楚深捧着新铸的箭镞进殿时,正撞见谢景回捏着陈延的手腕,往他手背上盖印泥。
那方小印是陈延新刻的,篆着“延”字,红得像燃着的火。
“义父,陛下。”
楚深把箭镞放在案上,目光在那抹红印上顿了顿,又迅速移开,“工部新铸的狼牙箭,试过了,穿透力比上次强三成。”
陈延抽回手,晃了晃手腕上的红印:“拿来我看看。”
楚深刚要递,谢景回先一步接了过去,:“箭羽选的雁翎?”
“是,”
楚深点头,“雁翎韧性好,雨天也不容易受潮。”
“还行。”
谢景回把箭递回给陈延,眼神却落在楚深身上,“昨日让你背的《武经总要》,背得怎么样了?”
楚深脖子一梗:“背、背下来了。”
“哦?”
谢景回挑眉,“那朕问你,‘用兵之法,十则围之’的下一句是什么?”
楚深张了张嘴,脸慢慢涨红。
陈延在一旁笑:“是‘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上次教你的时候怎么说的?”
“臣、臣记混了……”
楚深低头,声音跟蚊子似的。
“罚抄十遍,明早给朕。”
谢景回语气淡淡,“抄不完就去校场扎马步。”
楚深:“……臣遵旨。”
陈延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从抽屉里摸出块麦芽糖递过去:“拿着,甜的,提提神。”
楚深刚要接,又想起什么似的缩回手:“谢、谢谢义父,臣不饿。”
“让你拿着就拿着。”
陈延把糖塞进他手里,“背不出书又不是什么大错,下次用心就是。”
楚深拿着糖,指尖有点抖,低声道:“谢义父。”
谢景回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楚深,你去年生辰,陈延送了你什么?”
楚深一愣:“是、是把匕首,义父亲手刻的柄。”
“那朕送了你什么?”
“是、是副铠甲……”
“哦,”
谢景回点头,“看来你分得清,谁是陛下,谁是义父。”
他瞥向陈延手腕上的红印,“别总没大没小。”
楚深:“???”
陈延踹了谢景回一脚:“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他转向楚深,“别理他,他早上没喝够醋。”
楚深这才反应过来,脸更红了,拿着麦芽糖转身就走:“臣、臣去抄书了!”
殿门关上的瞬间,谢景回把陈延按在怀里:“你看他那眼神,跟饿狼盯着肉似的。”
“他是你臣子,也是我义子。”
陈延捏他下巴,“陛下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你的事,朕就得管。”
谢景回咬了咬他手腕上的红印,“再说,他喊你义父时那声儿,比喊朕陛下亲多了。”
“那是自然。”
陈延笑,“我可比你会疼人。”
正说着,小太监来报,说吐蕃使者到了,正在偏殿候着。
谢景回啧了声,起身整理衣襟:“等朕回来再跟你算账。”
“快去快去。”
陈延推他,“别让使者等急了。”
谢景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不许趁朕不在,偷偷给楚深塞糖。”
陈延:“……知道了。”
谢景回走后,陈延翻出楚深刚送来的狼牙箭,正看得入神,楚深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个锦盒。
“义父,这个给您。”
他把盒子递过来,“上次在边关捡的戈壁玉,找人雕了个小玩意儿。”
打开一看,是只玉兔子,耳朵有点歪,却雕得憨态可掬。
陈延笑:“这兔子跟你似的,傻愣愣的。”
楚深挠挠头:“义父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道,“陛下是不是……不喜欢臣?”
“瞎想什么。”
陈延把玉兔子揣进怀里,“他就是那性子,对谁都严,对你算松的了。”
“可他总罚我……”
“那是盼着你好。”
陈延拍他肩膀,“你是武将,光会打仗不行,得懂兵法,知进退,将来才能担大任。”
他看着楚深眼里的迷茫,忽然道,“你喊我义父,我便盼着你好,他是陛下,便盼着你能成大器,两样心思,其实是一样的。”
楚深愣了愣,慢慢点头:“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
陈延把那盒狼牙箭推给他,“拿去,跟工部说,再改改箭尾的凹槽,能更稳些。”
“哎!”楚深接过箭盒,,,“谢义父!”
他走到门口,正撞见谢景回回来,忙停下脚步行礼:“陛下。”
谢景回瞥了眼他手里的箭盒,没说话,径直往里走。楚深等他走过去,才悄悄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了。
陈延看着谢景回进来,笑道:“使者走了?”
“嗯,”
谢景回坐到他身边,“送了匹汗血马,说是给你的。”
“给我?我又不会骑。”
“朕教你。”
谢景回捏他手背,那红印还没褪,“那兔子玉雕得怎么样?”
“你看见了?”
陈延挑眉,“还不错,就是耳朵歪了点。”
“跟他本人一样,毛手毛脚。”
谢景回哼了声,“但他喊你义父时,倒是比谁都乖。”
陈延笑:“那你还吃什么醋?”
“朕吃的是你的醋。”
谢景回低笑,“刚才是谁说,自己比朕会疼人?”
陈延被他咬得脖子发痒,伸手推他:“陛下要不要听听,楚深刚跟我说什么了?”
“说什么?”
“他说,”
陈延眼里闪着笑,“陛下罚他抄书,其实是为他好。”
谢景回动作一顿,随即低笑出声,把他搂得更紧:“这小子,总算不那么傻了。”
陈延靠在他怀里,听着外面楚深在院子里练剑的声音,刚劲有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冲劲。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一个喊他义父,敬他护他;
一个是他枕边人,知他懂他。
身份不同,心思各异,却偏偏凑成了这样一副安稳景象。
就像案上那方红印,盖在他手背上,也盖在彼此心里。
——很好,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