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疫笼

宁春长在一种仿佛被碾碎又重组的剧痛中醒来。

这显然不合常理。

斯木里是弄晕了她,但并未伤她,就算昏睡几日,身体也绝非是这个反应。

眼皮重如千钧,每一次试图睁开,宁春长的颅腔内都牵起一阵沉闷的钝响,喉咙里也像被谁塞进一把滚烫的沙砾。

随着意识清明一些,小腹处也传来翻江倒海的绞痛。

一种无法控制的虚弱感侵袭了宁春长的全身。

她甚至没能成功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就立刻伏在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酸苦的胆汁涌进口腔,冷汗瞬间浸透了宁春长的后背。

这症状绝不是普通的风寒……非要说的话,倒是和她幼时经历的一场疫病有些像。

那时她也开始记事了。

每到冬天,北戎都会派出一支人马来掠夺食物,那年的战况尤其惨烈些,许多尸体横陈在莲关的城墙下。

冻土被染成暗红色,连杨芷寒也无能为力。

起初只是几个伤兵抱怨腹痛,接着是呕吐、高烧,不过三五日,人就被折磨得神志不清,在连夜呓语中死去。

很快,城内也开始出现类似的症状。

杨芷寒焦头烂额,白日治病,夜晚遍览医书,终于找到了阻止它再蔓延的方法。

但代价早已无法衡量。

一夜之间,莲关的土地上新添了上千座坟茔,足足三成的染病者死去。

而活下来的人,包括杨芷寒自己,记忆里都被刻下了一道可怖的疮疤。

若不是北戎自顾不暇退了兵,莲关那会儿已是一块被白蚁蛀空的木头了。

回忆的寒气与此刻躯体的灼热交织,宁春长紧皱着眉,将指尖搭在自己的脉搏上。

随着脉象逐渐清晰,她心中的不安也开始成倍增长。

糟了。

多年前曾出现在莲关的瘟疫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是乱葬岗吗?只有那里最容易染上……是了,只有那里。

那些无人理会又被草草掩埋的宫人尸骸,或许本身就带着北境战乱流徙而来的病气。

而她亲手挖开了那层薄土,将玉翠与致命的毒瘴一起拥入了怀中。

玉翠,想到这个名字便让宁春长心里一痛。

但玉翠也是当年的亲历者,如果她能凭着记忆抗过这一次的风波的话,那玉翠一定也可以。

如今要担心的事还有很多。

“你醒了?”斯木里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门口传来。

宁春长默不作声地放下手指,借由衣袖掩了。她抬起头,见斯木里端着碗白粥走进来,脸上的神情那么无辜。

就好像那个面目狰狞着打晕她的人只存在于她的噩梦中。

宁春长觉得好笑,但惹恼斯木里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我,”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我睡了多久?”

“快两天了。”斯木里在床边坐下,用瓷勺搅动着粥碗。

她垂着眼,简直就像那次照顾生病时的她那样。宁春长掐紧自己的掌心,告诉自己一切都不一样了。

瓷勺递到她嘴边,斯木里讲起话来简直有种奇异的温柔:“你这两天烧得很厉害,终于醒了,先吃点东西。”

宁春长没有拒绝,她需要体力。

看着斯木里专注的眉眼,宁春长悲哀地想,她又缩回去了。

只要绝口不提,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假装让高烧的她好转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假装她没有被她软性监禁。

如果赵贤被捕……那莲关呢?她娘呢?

宁春长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质问咬了回去。

戳破斯木里的幻梦就像一场豪赌,赌被薄冰覆盖的火山会不会爆发。

宁春长没机会赌了,她必须配合。

于是她咽下那口粥,感受滚烫的温度从喉间滑落到胃里,她生出了一点力气,将梨涡抿出来:“谢谢。”

斯木里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赏。她喂得更耐心,也更轻柔。

时间变成一锅粘稠而怪异的水,像幼时路过的臭水沟,在这座宫殿里流淌又发酵。

流云偶尔过来送餐,而斯木里几乎寸步不离,替她喂药、擦身,又更换被汗水浸湿的寝衣。

她绝口不提任何分隔在这片空间之外的事情,只反复说着等你好了或是草原有多美。

宁春长艰难地配合着,高烧让她大部分的时间都神志不清。

没经历过疫病的人一时半会儿是识别不出来这病的,太医开的方子吃起来很徒劳。

直到斯木里又一次来给她拭汗,宁春长觉得,时机到了。

她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斯木里的手腕。

落在手腕上的掌心滚烫,更何况宁春长还撑起了半边身子。太近了,呼吸交缠着呼吸,斯木里浑身一僵。

“这是干什么?”

最后一句字被堵回口腔,宁春长闭上了眼,将一个干燥而灼热的吻印在了斯木里的唇上。

柔软的触感比滚烫的温度先一步熔断了斯木里的理智。

近乎贪婪地,斯木里也闭上了眼,放任自己探了出去。

胸腔中的蝴蝶振着翅,在她的躯干里四处乱窜。

冲撞之间,疼痛与幸福感一同裹着她。她多想让宁春长看看,蝴蝶在她皮肤上撞出的形状。

它几乎快穿破她的胸膛,撕裂她的血肉飞出来了。

原来幸福就是疼痛,斯木里眼睛发酸。

宁春长气息不稳地跟她分开,她的唇被斯木里的犬齿磨得红艳艳的。

她刚流过两滴眼泪,好险没有滑进嘴里,尽管她还是尝到了一种苦涩的味道。

奇怪的是,斯木里的鼻尖也红着。

如果放到更早之前,她俩应该会额头抵着额头,嘴角噙着笑分开的吧。

宁春长突然感到疲惫不堪。

她扭过头:“我累了,想休息了。你也去休息会儿吧。”

斯木里显然惶恐起来,但她不敢多问,只伸出手眷恋地摸了摸宁春长的头。

“好,不舒服就叫我。”

门被轻轻带上。直到脚步声远去,宁春长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着被角的手。

她掌心湿冷,唇上还残留着被碾磨过的刺痛感。她摸了摸自己的唇瓣,感到一阵恍惚。

但高烧很快卷土重来,喉间蔓延开的铁锈味变得无比清晰,将宁春长这点动摇烧成了灰烬。

她垂下眼,在心里盘算斯木里的状况多久能显现出来。

不出三日。

宁春长按着太阳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应该也快到流云过来的时间了。

果不其然,流云提着食盒,眼下青黑地踏了进来。

大约前几日都撞上她昏睡了,流云惊了一下,强打起精神:“宁美人,你醒着啊,这会儿身体好些了吗?”

“你状态怎么这么不对,外面发生什么了吗?”

流云没想到她这么敏锐,咬了咬唇,看了看四周后才低声道:“外头很乱,宁美人,贵妃娘娘昨日突然说要去温泉别苑静养,今早就带着太子殿下和一众心腹匆匆走了。宫里没了主事的人,各处都有些慌。”

宁春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以韩晓然的性格,怎么会在皇帝亲征的时候突然离开权力中心。除非她提前知道了决不能留在宫中的消息。

比如,全军覆没,甚至皇帝已被俘。

前线败了,莲关也凶多吉少。

一阵眩晕袭来,宁春长下意识抓住流云的手腕。

还有更急迫的事,她开口逼问,如连珠炮一般:“流云,你这几日除了云絮宫和尚食局,可还去过别处?接触过何人?”

“奴婢,”流云被她凝重的神色吓到,仔细回想,“奴婢只去了尚食局。宋婕妤嘱咐过奴婢,最近奴婢只需要将宁美人的饮食起居照顾好便是。”

要骗过斯木里的眼睛,让流云这曾经的宋慧可心腹光明正大地到宁春长身边来,她们可是演了好一场苦肉计。

如今在明面上,流云成了险些被宋慧可送去掖庭的人,而宁春长则如她的性格惯例一般,好心地力挽狂澜,收留了她。

如今宫中根本无暇顾及宁春长,自玉翠离开,她身边也算勉强多了个可用的人。

尽管斯木里提醒过她,来自宋慧可身边的人还是要小心,但大约是仗着自己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她,再加上二人尚算尴尬的氛围,斯木里也没有再强行干涉。

“好。你听我说,流云,从现在起,你一步也不要离开这间屋子,若有任何不适,尤其是发热、腹痛,立刻告诉我。对外就说我病重,需要你贴身照顾。”

流云似懂非懂,但用力地点了点头。

嘱咐完流云后,宁春长暗自松了口气。

她现在能做的还不多,更何况她自己还在病中。

这几日她已在记忆中搜刮了好几番,再加上对自己症状的观察,压制此病的方子已在她心中成了型。

但要找出一个可靠的太医,还要靠宋慧可那儿的路子。

宁春长闭上眼,告诉自己静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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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