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剖心

“穿上,”宁春长将手中的披风又往前递了递,不懂自己满腔的气从何而来,“再不穿上会被冻伤的。”

斯木里的脸上流出几分她熟悉的眷恋神色。

“你还关心我。”她说。

宁春长胸腔里的气鼓得更涨了。斯木里只不过扔下这么句话便转了身,披风也没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

鼓鼓囊囊的气在身体里乱窜,宁春长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她只得绷紧神经跟在斯木里身后。

雪已经停了下来,一地银白的月光上映着两道沉默的影子,一前一后,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

要避开云絮宫门口的守卫,还是只能用老办法,好在她俩都算轻车熟路了。

隔了一刻钟,宁春长才翻进主殿的屋顶,没了可以借力的白绫,她只能靠斯木里接应。

握着斯木里的手稳稳落地后,她立刻抽回手,又一股脑将披风堆在斯木里身上,这次不再管对方拒不拒绝,毕竟那双接应她的手已与冰块无异了。

“很暖和。”斯木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系带,又把自己的脸挨在风领上,像在汲取残余的温度。

宁春长不敢看她,也不想看她,视线便在屋内漫无目的地打转。

但她几乎是一眼就注意到,窗边小几上立着盆她再熟悉不过的兰花——花盆被小心翼翼地拼合,花枝也努力维持着昔日的亭亭姿态。

可粘合的痕迹在天光下依旧无处遁形。

宁春长心里猛地一酸,就好像那裂痕是她身上未曾愈合的伤痕。

斯木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又很快收回:“我很努力地恢复了,但真的很难。”

宁春长别开头,一肚子的气突然就哑了火。满是失望地,她说:“碎掉的东西是拼不回的。”

斯木里茫然了片刻。再不说点什么,她知道,宁春长的隐喻就会成真。

她握住宁春长的肩膀,认真道:“我知道你不是她,刚开始或许有过那种时候,但后来我一直知道。”

宁春长的睫毛颤了颤。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相信一遍眼前的人。

可刚经历了一场临别,如果不说清楚,大概率又是另一场临别。

更何况历经玉翠的事,她亲眼看见从掖庭里走了一趟的玉翠被如何扒掉一层皮。

在这种环境里,人有时是不是就需要过度自保呢?

一股尖锐的冲动顶到喉间,宁春长紧紧盯着斯木里的眼睛:“赵宝林……你究竟为什么杀她?是不是她想害你或者别人?”

斯木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宁春长以为她不会回答。

“不是。”紧握在宁春长肩膀上的手放开了,斯木里吐出的每个字都清晰而残忍,“她妨碍到了怀谷,所以我杀了她。”

宁春长这才意识到,斯木里从来没真正对她撒过谎,选择性地说出真相并不算撒谎。

只不过此刻,她们之间只允许剩下完全的坦诚,尽管这意味着鲜血淋漓。

宁春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全然的痛楚:“你还不明白吗?问题从来不止在于你有没有把我当成过谁,现在又把我当做谁。斯木里,我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把杀人刀。”

“杀人刀?”斯木里微微一怔,像是没听懂这个突兀的词。

宁春长蹙眉:“那根金簪上刻的字,不是吗?杀人刀,南羌岘族的文字,我在《人镜经》译本上找到的,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宁怀谷把它送给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斯木里的脸色已在听到宁怀谷名字的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那双黑漆漆的瞳孔之中,盛满了肉眼可见的震惊和悲怆。

“什么?”斯木里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才站稳,“你说上面刻的是什么?”

宁春长的心沉了一下,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斯木里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宁春长咬了咬唇。她隐约意识到,她似乎在戳破一场长达数年的幻梦。但人是不能活在幻梦里的,何况是如此残忍的。

“《人镜经》是当年南羌进献的,我托了韩晓然,找人去集贤院借来的。杀人刀本是岘族的一种毒草,汁含剧毒,见血封喉。”

宁春长说得很慢,声音悲悯,试图把伤害降到最低,尽管根本不可能。

斯木里的双眼已经涨得通红:“不可能。不是的,那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怀谷说,她及笄那年去南羌游历,觉得岘族的文字很美,像我。她说要亲手刻给我,亲手帮我戴上。”

她抬起双眼,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宁春长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是不是锦葵园的假山之后,宁怀谷替她戴上簪子的模样。

宁春长看着这一幕,竟也被瞬间拉回了那个月夜。

她们相遇的第一夜,那个闭眼跪着,双手合十,虔诚为某人的离去而掉下眼泪的斯木里。

如今第二次看她流泪,已是这样血肉模糊的样子了,连双手合十的力气与念想都没有了。

宁春长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悲哀。

宁怀谷这个人,有过哪怕一刻的真心吗?

她忍不住蹲在斯木里身旁,伸出手去,用指腹小心抹去她的泪水。

一股冲动涌现上来,不管不顾地,就像此前的愤怒一样。

宁春长轻声问:“你不是一直想出宫吗?那条密道……长青轩枯井下的密道,我们一起走,现在就走,好不好?”

斯木里却摇了摇头,她的泪水不断滑落,眼睛里竟还能翻涌出加倍的痛苦:“走?春长,那条密道不是通向宫外的。”

“什么?”

“它通向的是,”斯木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扯得浑身都疼似的,她表情扭曲,“顺陵,怀谷的陵墓。”

宁春长如遭雷劈。她从未想过那条暗道不是通向宫外的,毕竟花如此大的力气在宫中挖暗道,除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之外,通向别的地方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于眼前这人来说,还真有意义——她没来得及见宁怀谷最后一面,阴阳两隔了,还执念要去见她的骨灰不成!

宁春长被气笑了,她突然意识到,斯木里也从未承认过它通向宫外。

“那你之前说要跟我一起出宫,不是走暗道,难不成还能光明正大出去吗?”

“快了,春长,我们的大计就快完成了。”

看着斯木里有些癫狂的表情,宁春长本能有些害怕。

她立刻想起那个来找她复仇的黑衣人,还有那人口中的什么嬷嬷。

“什么大计?”

斯木里小心观察着她的神情,但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她破罐破摔起来:“赵贤已经宣布了,他明天就会御驾亲征。等北戎成功把他俘虏了,跟在他身边的孙若轩就会不知不觉要了他的命。到时候,所有人都只会觉得,中原的皇帝暴毙了。”

大约是早就料到宁春长会流露的惊骇,又或许是这些话——那个想象中的场景在她脑中憋了太久了,如今终于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步,斯木里显得有些狰狞。

“孙太医也不会让他死得太轻易的。我跟我阿葛达说过了,我要他尝遍世上的毒再死,不然太便宜他了。”

无数的话语挤在宁春长的喉间,她只能艰难挤出最表面的那几句:“所以你真的在跟北戎联系!你不是告诉我你大哥小时候那样对你。”

她又怒又气,更显出斯木里让人背后发凉的平静,一种阴冷的平静。

“如果能报仇,跟我阿葛达重新联系又算什么。”

“可之前的黑衣人呢?他根本不是北戎人啊。”

“阿卡达吗?”斯木里扯了扯嘴角,语带讥诮,“他是南羌人,是怀谷留在南羌的暗线。北戎的火一时半会儿烧不到赵贤的龙椅上,如果不是南羌和北戎一起夹击,赵贤这个缩头乌龟是不会这么快就御驾亲征的。”

宁春长听得浑身发冷,她几乎能完整描摹出斯木里原本的计划全貌了。

等到赵贤被抓,宫里陷入混乱,斯木里就可以顺着暗道,取出宁怀谷的骨灰,再回到草原上去。

红色的河——她突然想起来,杨芷寒曾经跟她提过,在北戎的传说之中,它不仅可以洗清人身上的一切罪孽,在相爱的人死去后,灵魂还会一同葬在那条河里。

冷汗浸透了宁春长的里衣。

还有一个问题——

宁春长问:“那个嬷嬷呢 ?她又是谁?”

“怀谷的乳娘。当初你搬进长青轩,还是她送的你。”

原来一切的齿轮早在一开始就已经转动起来了。

明白过来这一点时,宁春长浑身都像被齿轮碾过一般。

她对赵贤毫无感情,甚至只有厌恶和惧怕,可她更知道,若赵贤真的被俘于北戎军帐中,又意外暴毙的话,那天下必将大乱。

且不论会有多少野心家四起,单是趁虚而入的外敌,便会致使千千万万个如同玉翠和北境流民一般的无辜百姓死去。

届时烽火连天,尸横遍野的景象,斯木里怕是从没有想过!

不,她根本不在乎。

“你疯了!”宁春长后退一步,声音颤抖,“你不能这么做,百姓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她猛地转身朝殿外冲去。她必须尽可能地阻止这一切,哪怕是立刻告知皇帝。

“春长!”

斯木里凄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同时,一双冰冷的手臂从后面死死地环住了她,仿佛要将她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别去,春长,你现在出去会很危险的,嬷嬷和阿卡达都把你当做眼中钉。”斯木里的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支离破碎,“怎么就没有早一点遇见你呢?如果在一切开始之前,如果……”

斯木里的哽咽堵住了后面的话,宁春长僵硬地站着,暗中伸去握紧匕首的手顿了顿。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她哑着声。

“有用的。”斯木里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一种虚幻的憧憬,“等事情结束了,等我做完最后这件事,我就和你一起离开。我们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很快的,很快。”

那语气里的渴望几乎让人心碎。

宁春长心里的警铃却响了起来,不对,这不太像斯木里。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匕首。

还是慢了一步,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宁春长瞳孔骤缩,最后的意识里,是斯木里那句带着无尽悔恨与温柔的呓语。

“很快的。”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她。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宁春长似乎感觉到,有几滴冰凉的水珠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匕首从她的手中脱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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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