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献祭

瑶华宫出事的消息是在天将明未明时砸进云絮宫的。

宁春长彻夜未眠,刚在书案上合了片刻眼,便被玉翠惊惶地推醒了。

“娘子,皇上身边的孙公公来传话,要娘子即刻去瑶华宫一趟,怡美人出事了。”

宁春长混沌的神思即刻被砸醒了。

入宫以来,她还从没有过什么事能劳烦到孙公公亲自传唤。兹事体大,又涉及到杨姐姐……怕不是她腹中胎儿出了问题。

思及此,宁春长心里一紧。来不及换衣,她只披了件外袍便匆匆往外步去。

孙公公步伐更快,他面色凝重,在晨雾弥漫的宫道上近乎疾驰。

如被押解的罪人一般,宁春长没什么打探的机会。

可在这肉眼就能读出的氛围之中,宁春长紧紧拧起眉头,她几乎能预料到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真的是杨筱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了,孙公公又这样急急忙忙地找上她。

难不成是桂花糕被人动了手脚,落了人口实吗?

可除了玉翠和她,那桂花糕全程从未经过他人之手,只是她们离开得匆忙,盘中的确还剩几块未吃完的。

宁春长的额头渗出几滴冷汗。

是杨筱宫里的人受了收买吗?

可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云絮宫过去匆匆一条路,宁春长不过刚刚捋清情况,带路的孙公公就已然停下脚步。

瑶华宫到了。

一片死寂。浓重的药味混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竟激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宁春长意识到,她的胃袋再次被一张无形的手攥紧了。

赵贤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仅一个背影便看出他的阴沉。韩晓然则坐在一旁,她看起来恢复了不少,只顾摆出一副沉痛的面色来。

地上跪着一片太医和宫人,个个抖如筛糠。而内室隐约传来杨筱压抑的啜泣声。

在宁春长感到眩晕之前,孙公公用他尖锐的声线撕开了寂静。

“皇上,宁美人到了。”

赵贤缓缓转过身。他眼下乌青,是数月以来为战争操劳的痕迹,也是失去了自己来之不易的孩子的痕迹。

宁春长没来由地想,像极了一截枯木。

枯木阴森森地开口:“朕听说,怡美人昨日只用了你送的桂花糕。”

不是问句,是定罪的开场。

宁春长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跪了下来,脊背却挺得很直。

“回皇上,妾昨日确与怡美人共进了糕点,但这糕点妾与宫人玉翠一并吃过,并无异样。”

“怡美人食过后至事发,其间数个时辰,经手之物、所处环境皆可探查。”

“我入宫以来便与怡美人相交密切,怎会对怡美人下此毒手,望皇上明鉴。”

将额头贴在地上,宁春长语气恳切。

赵贤还未说话,韩晓然却叹了口气,悲悯般开口:“宁妹妹,本宫知你与怡美人姐妹情深,出了这等事,想必你也不好受。可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射向宁春长的身侧。

“这桂花糕是你身边的宫女亲手所做,你为人仁厚,将身边之人视为臂膀,却是难保有人心生妄念,背着你做出些糊涂事来啊。”

玉翠如坠冰窖。

“什么?”宁春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矛头会直指玉翠,她摇着头,“不,不,怎么可能呢?”

韩晓然使了个眼色,孙公公立即端上一个托盘。

上面躺着半块残留的桂花糕,以及一个极小的油纸包,里面有些许可疑的淡黄色粉末。

“太医验过了,桂花糕上残留的这粉末单用无害,但与杨美人安胎药中的某一味相冲,若食用过多,便有滑胎风险。”

韩晓然缓缓道:“杨美人昨日的安胎药,恰是在用了桂花糕后服的。”

这手段用得荒谬,可乍一听竟没什么可辩驳之地。

不待宁春长反应,韩晓然再接再厉:“若不是如此,照你所述,这糕点只有你和这宫女碰过,不是她动的手脚,难不成是你吗?”

玉翠脸色惨白,她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重重地以额触地。

“皇上,贵妃娘娘,奴婢认罪。”

宁春长猛地扭头:“玉翠!你胡说什么!”

玉翠不敢看她,只垂下头自顾自说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是奴婢见怡美人有孕,得皇上垂怜,奴婢不甘心娘子她受冷遇,便寻机会将药粉撒在桂花糕上。奴婢罪该万死,但此事与我家娘子毫无干系。”

“玉翠!你别说了,别中了计。”

宁春长厉声打断,她试图去拉玉翠,却被一旁的太监死死拦住。

“娘子,今日你还需要从这里走出去。怡美人出事的原因皇上已经查明了,一切都是我做的。”

玉翠的肩膀颤抖着,胆子这样小的人,在一室豺狼虎豹的目光之下,竟抬起一双泪眼定定地盯着她。

诀别一般,宁春长喘不过气。

“不行的,不会的,玉翠,皇上会明察秋毫的。”宁春长慌乱地转向赵贤,“皇上,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赵贤的目光在她们之间转了一圈。

他还需要杨芷寒替她死守莲关,而宁春长已是杨芷寒最后的亲人了。可他那未出世的儿子也需要人陪葬。血债要血偿。

如今刚好有个现成的,身份低微的凶手,还有份完整的供词。

念头转了一圈,怒火已从口中泄出。

“好一个忠心的奴婢,心思如此阴毒,构陷妃嫔,谋害皇嗣,来人——”

“皇上!”宁春长声嘶力竭,“玉翠是冤枉的,这分明是有人构陷!”

“证据确凿,她自己亦已招供,你还想为她开脱?”赵贤厉声喝道,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警告,“宁美人御下不严,酿此大祸,即日起禁足云絮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至于这贱婢,先押至掖庭,待她供述经过细节,再行发落。”

一锤定音。玉翠瘫倒在地上,被几只伸过来的双手架着往外拖。

她没有挣扎,只是嘶哑着向宁春长喊道:“娘子,别伤心,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宁春长想冲过去,却被死死架住。她眼睁睁看着玉翠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晨光之中。

赵贤拂袖而去,一片闹哄哄的景象终于收束,世界在她眼前崩塌陷落,宁春长的耳边只剩下一阵轰鸣。

就在那一刹,一个无比尖锐的念头像淬毒的针一样刺穿她的脑海:早知如此,昨日在丹阳宫,她就该放任韩晓然死去。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随即便被更汹涌的痛苦吞没了。

无论怎样后悔,人都没法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

漫长的轰鸣。所有的气血都往脑内涌,眼前突然一黑,宁春长失去了仅有的意识。

再次睁眼,又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眼前的陈设极其熟悉,就像刚从一场极为真实的噩梦中醒来。

宁春长满头大汗,颤抖着声音喊“玉翠”。

没有回音,砸进无尽的黑暗之中,被吞没了。

不是噩梦。

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宁春长慢慢举起手,看着不住颤动的指尖。

她用尽力气蜷起指节,紧紧地握住了双手,骨节用力得发白,颤抖被强行抑制了。

还有时间。玉翠还在掖庭,她还活着,还来得及。

宁春长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踉跄着向门口行去。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许多细节才开始在宁春长的脑中回荡。

方才在瑶华宫里,韩晓然说的话太有引导性,明摆着就是要把祸水往玉翠身上引。

此次杨姐姐出事,大概率是躲于暗处的韩晓然终于揪到出手的时机。

她还真是为尚还年幼的太子煞费苦心。宁春长讽刺地笑了笑。

所以韩晓然需要的只是一个顶罪的人,够平息皇帝的怒火。

而在眼下,倒霉的玉翠承担了这个角色,但又由于已经承担了这个角色,后续总还是有一点可操作的空间。

她目前能求助的人不多,宫中有权势的几个人中,与这件事毫无瓜葛的只有——

宁春长眉头一皱,第一个把斯木里撇了出去。

那便只剩宋慧可了。

而现在宋慧可最在意的是公主和亲的事。宁春长在心里飞速地擘画了个计划。

找人谈判时要有诚意,带足筹码才能促成交易。这点宁春长一向清楚。

看着宁春长虚弱地从那扇大门走出来时,斯木里的确感到一种不可抑制的心痛。

瑶华宫里发生的事她早有耳闻,更何况云絮宫门外那个阵仗,宫门被把守得很严,好像宁春长真有那个冲出去的本事似的。

斯木里忍了又忍,才没在宁春长被带回来的第一时间去探望。

她很早就告诉宁春长了,韩晓然一定会对杨筱下手的。结果玉翠还是出事了。

她早就告诉过她的啊。

现在好了,她倒要看看,宁春长究竟求不求她帮忙。

如果宁春长求她的话,那她或许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紧接着宁春长便出了门,斯木里靠在自己那扇门前,喜悦之余,更有一种对方不得不低头来找自己的得意。

她的心被紧紧栓在她的脚步下,一步,两步。

两个人的视线短暂交汇了片刻,宁春长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她不是冲着正殿来的。她进了偏殿,她宁愿去找险些害死过她的宋慧可。

斯木里的心被踩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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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