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真相

其实不过早朝刚过,消息便传到了斯木里耳中。

——昭宁公主要嫁去北戎,还是嫁给她那病怏怏的阿葛达。

可怜她昭宁从年前便向赵贤求起,谁也料不到,竟在眼下毫无预兆地成了枚弃子。

斯木里焦虑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在此之前,她半点风声也没收到,“这种事”——在她阿葛达口中——可能不是什么值得特意知会她的事。

一场**裸的合谋,由北戎发起的,赵贤同意的。

一场侮辱。

正如当年的中原对北戎一般。

不出片刻,这消息同样会传到宋慧可耳朵里,之前她放出口的威胁无疑成了柄万分锋利的回旋镖。

宋慧可指不定能做出什么来,像当年一样。

一把大火熊熊燃烧,在斯木里的胸膛里,她把手死死地按在那儿。

宋慧可便是在此刻夺门而入的。

沉重的木门砸上墙,发出两声闷响,宋慧可一张鹅蛋脸涨得通红。一副佛相在扭曲、变形。

斯木里眯了眯眼,在她发出控诉之前开口:“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宋慧可的喉咙似是被扼住了,脸几乎涨成青紫色。

扼住她脖子那双手良久才松了些,她喉咙里卸出几声冷笑来。

宋慧可大笑着仰头,用掌根抹去一点眼角的泪水,新仇旧恨一并在其中了。

“当初你将赵妹妹从我身边带走还不够吗?如今还要来害我的女儿!”

斯木里拧紧了眉头。不知怎的,她忽而明白了,那件事后,宫里的人为什么都觉得她是个疯子。

歇斯底里,试图为死去的人讨债——眼前的人不就是个活脱脱的疯样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管你信不信,这事我也是才知道。谁知道皇帝又发什么疯。当年的事是我做得太绝,可谁让她挡了怀谷的路。”

白绫上挂着张白生生的脸,这样的场景太多,甚至从未出现在她的梦里过。

要不是宋慧可一直纠缠着不放,她怕是都要忘了赵仙灵这个名字了。

眼神落到宋慧可手腕上的佛珠,胸膛里的火烧得更旺。斯木里咬了咬牙:“你又装作什么好人,你手里的血比我少多少?如果不是你那把火,我还来得及见怀谷最后一面!”

眼下此景本来最不该意气用事的,但往事的匣子一打开,她们哪还冷静得下来。

“最后一面?”赵仙灵失去血色的脸跃现眼前,宋慧可几乎喘不过气,“你想得美!我就是要你尝尝我的滋味,不,我要你比我痛苦千倍、万倍。死无全尸,这是她应得的。一辈子后悔愧疚,这也是你这只宁怀谷的走狗应得的。”

“狗?”斯木里被刺痛,“我只不过是唯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没有人可以挡她的路,赵宝林不行,谁都不行。”

“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她要是真的在乎你,怎么会在最后时刻把你骗走,不就是不想让你搅她的局吗?”

斯木里额头上的青筋冒了出来:“闭嘴。”

宋慧可说红了眼:“你以为你有了宁春长就能弥补这些吗?可笑。你这辈子追逐的都是个泡影!她在乎的只有皇位,你算什么东西。宁春长要是知道了真相,也会立刻离开你的!”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栽到地上的声音。

一双终于失温的手里的东西栽了下去。

她们猛地转头,窗外的人影慌忙躬下身去。

宋慧可就着那个有些癫狂的状态发出一串笑声,她一个健步冲向门口,猛地拉开门——

斯木里没拦住她。刚跟窗边拉开一步距离的宁春长就这样被宋慧可的目光钉住了。

“我知道你全听到了,宁妹妹,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

她的话说到一半,剩下一半囫囵滚回肚子里。

斯木里正站在她身后,手中握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金簪。

再多说一个字,宋慧可的脖子便会被这金簪贯穿。

“住手。”宁春长开口已是颤声,“让她说完。”

宋慧可勾了勾唇,她歪头挑衅地看了一眼斯木里,一字一句道:“她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是一个长得像宁怀谷的提线木偶。”

腿下一软,宁春长的脊柱被这短短一句话给抽走了。

玉翠慌忙扶住她,心疼地唤道:“娘子……我们走吧。”

宁春长闭了闭眼,巨大的眩晕感要将她整个身体都撕裂了。握住玉翠的掌心已满是虚汗,脚下的土地变成沼泽。

眼前的斯木里变成沼泽,再待下去,她便会被立刻吞没。

“走。玉翠,扶我回去。”

谶言一般,宋慧可的话不停在斯木里耳边回荡,她竟也预感宁春长会立刻离开她。

她慌不择路地追上去,试图拉住宁春长的手腕,却被玉翠决绝地拦住了。

玉翠的身体像堵墙一样挡在她们之间。

斯木里几近哀求:“不是你想的那样。”

宁春长只顾埋着头往前走,斯木里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

“怀谷曾经是世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我想尽力为她做点什么。”

见宁春长没有反应,斯木里愈发慌乱:“是,你的眼睛很像她,春长,我一开始是因为这个动摇过,但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宁春长想象,从那个月夜之后,斯木里始终在透过她看宁怀谷。

自己的身体仿佛变透明了,数个炙热的拥抱,乃至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它们变得一文不值。

和她一样,化成透明的了。

“我在乎你,春长。求你,”斯木里仍显得很可怜,“别现在走,求你了。”

她用这一套时总是显得很熟练。宁春长觉得可笑,她决心不要再被骗一次了,到眼下已经足够了。

路已近末路,她终于在房门前停住脚步。

玉翠识趣地退到一旁。

“斯木里,”宁春长开口,一副苦痛的声线,“别跟着我。”

陌生的眼神,陌生的声音。宁春长已经在伸手推门了,就好像会永久关闭这扇门似的。

“不,春长!”斯木里最后一道防线溃决了。情急之下,她整个身体都撞上那扇即将合上的门扉。

她的动作太慌乱,门后的宁春长手腕脱了力,控制不住地往一旁甩去。

“哐当——!”

清脆得惊心的碎裂声。

两人俱是一震,所有声音和动作都凝固了,她们同时看向声音来处。

窗台下,那个曾温柔立着新生春兰的瓷盆已四分五裂地瘫在地上。

湿润的泥土泼洒开来,那株春兰狼狈地歪倒在一旁,根须半露,沾满尘泥。

那是斯木里送给她的花盆,是一个和解的象征,甚至温存的证据。

它碎了。

斯木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看着那片狼藉,像是看着一种审判结果。

伸出去想阻拦宁春长的手僵在了半空,她所有汹涌的辩解和哀求,被这声碎裂尽数砸回了喉咙深处。

宁春长的目光从碎盆移到斯木里惨白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颤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片死寂的废墟前,斯木里忽然放弃了一切追逐。

言语乃至身体上的。

她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去,伸出双手,试图将那株春兰和它根上裹着的泥土完整地捧起来。

她的背影蜷缩在那一地碎片和泥土前,显得渺小而徒劳。

宁春长不忍心再看下去。

她无声地推开门,走了出去,将斯木里和那一地破碎关在了门内。

门扉隔绝了两个世界。

在门外长廊的阴影里,宋慧可脱力地靠在冰凉的柱子上。

方才那痛快淋漓的报复快感,如今已经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像当年放完明德宫的那把火一样。

宋慧可滑坐下去,遥远的记忆便在这空洞里一路翻涌着往外冒。

家道中落之前,她明明是书堂里学得最好的那个人,以后做什么都好。

帮她爹管理账目、进宫成为女官,亦或者当个夫子那样的人,开馆授徒,以才学立身。

夫子不止一次夸过她聪慧,说她人如其名,直至二人临别,还不舍地送了纸鸢给她。

谁料“禁羌令”来得那样突然,她爹经营多年的货物被尽数没官。

商队被扣,连她爹都被人诬陷入狱。

小她八岁的妹妹不懂事,只知自己一夜之间没了戏具,开始过起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那画着夫子的画的纸鸢不知怎的被她妹妹翻出来,在短暂地逗乐她妹妹之后,被强风吹折带走了。

对从前唯一的念想就这样消失了,宋慧可接受不了。

积压已久的怨气和痛苦全都爆发了,而那重量本不是她的妹妹应该承担的。

一番毁天灭地的争吵后,她的妹妹留下一封纸条离家,笔迹稚嫩,话语却诚恳,说是一定会帮她寻回纸鸢。

这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

宋慧可总是不敢想象她如今身在何方,直至遇到赵仙灵。

赵仙灵多像她的妹妹啊,聪明,活泼,可爱——可她却再一次眼睁睁地失去了她。

如今,连她的女儿她都要护不住了。

北戎环境恶劣,按眼下边境这个态势,图极家族也绝无可能善待来自中原的公主。

一回首,宋慧可才发现,她在宫中绞尽脑汁算计了十几年,最终还是站在一片废墟之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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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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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