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承诺

宁春长匆匆披上衣服追出门的时候,斯木里早已经走远了。

又联想到上次斯木里翻上房梁进她房间——一个北戎人,来中原的第一天便被关进这深宫里,一身的功夫不知从哪儿习来的。

宁春长颓然地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将她追上了又能做什么。

——说什么?说上次已经说过一遍的话吗?还是给出什么她也拿不准的承诺。

宁春长缓缓转身,拖着脚步向屋里迈去。

那株春兰就是在此刻挤入她眼帘的,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新生的姿态。

已移栽好的春兰,骄傲而挺拔地立在斯木里送她的花盆中,叶尾正颤悠悠滑下一滴清澈的水珠。

宁春长怔了怔,走进了几步,那点迟来的心软才悄悄漫上来。

既然相处时日不多……许是不多了,何必将时间浪费在彼此置气上呢。

玉翠端了姜汤进来,见她目光久久贴在那春兰上,便轻声唤她:“娘子,趁热喝姜汤吧。”

“啊,好。辛苦你了,玉翠。”

“娘子和纯妃娘娘吵架了吗?”

宁春长接过姜汤的手抖了一下:“没那么严重。”

“娘子不想说就不说 。”

“……玉翠,你今日采的桂花怎么样?能给杨姐姐做桂花糕了吗?”

玉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将担忧藏了起来。

“能的,娘子好生歇着,我这就到小厨房去。”

“我和你一起去吧。”

玉翠握住她因为喝了姜汤而回温的手:“也好,反正我做糕点的本事,娘子已经学去九成了。”

“就知道哄我。”

还能看到娘子在她面前鲜活地笑,玉翠终于有了种劫后余生的实感。她尽力将眼眶的酸涩压下去。

“冤枉啊娘子,我从来没骗过你。而且这次的桂花成色更好些,做出来的糕点定会更好吃的。”

求老天开开眼,让娘子这么好的人平平安安的吧,不要再受到任何伤害了。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一切。

玉翠拉着宁春长的手踏入了小厨房,恰似当年宁春长在浓郁夜色中拉着她走回营帐。

桂花糕入模的香气淡淡溢出,宁春长慢慢划着刀,把刚冷却好的糕点切成小块。

她本该专心看着,却还是走了神。

斯木里上次吃它时,她们还一同住在长青轩,相距不过一个院子的距离。

如今虽也在同一个宫中,却又好似已经隔上一座城墙了。

莲关的城墙很高,人只身是翻不过去的。

宫墙就更高了,人未登顶便要摔死。

宁春长没有做好摔死的准备,更没有被摔死的勇气,但她敬佩这个。

等她回过神来时,糕已经切好了,几小块被她包进了干净的食盒中。

玉翠看着她的动作,未待她开口便已了然。两道声音重叠地响了起来。

“我给她送去。”

“娘子去吧。”

宁春长失笑,捏了捏玉翠明显消瘦的脸颊,这才提着食盒往正殿走去。

其实是很相似的场景——宁春长挎着散发香气的桂花糕,敲响一扇沉重的木门。

只不过斯木里这次开门的速度很快,就好像浴盆前她从未跟她红过脸,执意说什么“我和你”一类的话。

宁春长挤出一个笑,向她展示手里的东西:“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一做好就给你拿来了。”

斯木里沉沉地望着她,半晌,侧身让她进去。

宁春长心里发毛,后悔比理智先一步冒上来,她作势把食盒往地上一放,脚再往后退一步。

斯木里阴森森的:“去哪儿?”

宁春长服软的情不但没被接住,反倒被这么质问,胸膛里那股气也跟着冒上来了。

“送完糕点我就退下了啊,留在这儿也是碍纯妃娘娘的眼。”

“……”

斯木里弓下身,手搭上了宁春长的后颈,一瞬间,二人的距离便被拉进了。

太阳不见了,徒留黑洞洞一双眼睛。

“别丢下我。”斯木里说。

不知怎的,宁春长听出来对方在哀求。

几近哀求。

兀地一心软,宁春长的掌心碰上对方的脸颊,不顾自己的后颈被收紧的力钳制着:“我不是要丢下你的意思。”

“你就是。”

宁春长语塞了片刻,支支吾吾转移话题:“再不吃桂花糕就凉了。”

斯木里的目光于是短暂移向那方正松软的糕点,宁春长头一矮逃脱钳制。

斯木里问:“…你亲手做的?”

“自然。虽然肯定还是玉翠做的更胜一筹,但我用了十二分的真心——”

话音未落,斯木里已然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一口吃了大半块。她夸:“好吃。”

真心——眼前的人最不缺的便是这个了,但宫里最缺的也是这个。

桂花香气之下,苦涩在斯木里的口腔里蔓延开来。

宁春长的梨涡开心地冒出头来。

待斯木里静静吃了一会儿,她才犹疑道:“明日我还是得亲自去尚药局一趟,请女官代为请领几本医书,看有没有法子能把杨姐姐的身体调理好。”

斯木里见不得她这般操心的样子,开口便呛道:“太医都死了吗?”

“……我只是看看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杨姐姐自小同我一起长大,如今她怀孕这么辛苦,我看着很心疼。”

“你需要休息。”

宁春长道:“我清楚自己的身体,又及时喝了姜汤,如今已经没有大碍了。”

“要是昨天那人再出手呢?”

斯木里问出了个她心中早已有答案的问题——不管是谁,要是被她逮到,她必会让那人尝尝世上最痛的刑罚。

而宁春长回答的是:“不会的。我这次和玉翠一起过去,会走人多的地方。再说了,幕后主使不会如此频繁地下手吧,怎么也要等到我的警惕再次降低的时候。”

“你倒是算得清楚。”斯木里低声说。

不是讽刺,只不过苦涩填满了口腔,溢散出了一点。

“不会太久的,”宁春长安抚道,“拿到医书就回来。”

“我陪你去。”

“太张扬了,不合适。”宁春长盯了她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没遇见你之前,我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斯木里沉默地咬了咬牙,把你命大几个字咽了下去,压在口腔的桂花香气之下。

“春长,”她忽然唤她的名字。

“嗯?”

“你说,你查这医书,是为了杨筱。”

“……嗯。”

宁春长眨了眨眼,不知道对方接下来又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一息之后,斯木里接道:“那你要为了我回来。”

从哪里回,仅仅是尚药局吗——宁春长不这样认为。

眨眼变得无尽头地缓慢,别丢下我几个字再次跃进脑海,宁春长的手指悄悄收紧了袖口的布料。

尽管娘总告诉她人要朝前看,但总有某些时刻,人是想长长久久地停驻当下的吧——

哪怕朝前是一片废墟。

宁春长弯起眼睛,唇边的梨涡耀眼,像给出一个承诺那样坚定:“好,我答应你。”

翌日,阳光正好,宁春长带着早已列好的医书书单,步履轻快地出了云絮宫。

问清她的来意后,尚药局的人倒是没为难她,不多时便将那几本医书找出来给了她。

又说贵妃娘娘日前也派人来过,还打了招呼,让万事都给宁美人行个方便。

说话间,连同岘族医书的写本一并给了她,说是本就打算派人送到云絮宫去的,谁料宁美人竟亲自来了。

韩晓然不愧在后宫只手遮天了那么多年。她这也算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哦不,背靠毒蛇觉得凉了。宁春长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又摇摇头,将注意力拉回到手中的写本上。

这写本竟就是当年她娘收集到的民间残卷《人镜经》的全本,更便利的是,译官通译了全书。

她没记错。

宁春长惊喜地看了又看,斯木里簪子上那字果真是“人”字。

倘若运气够好,她是有望能将另外两个字一并找到的。

同玉翠一起向女官辞了别,宁春长正要感叹今日的运气简直跟天气一样好时,她们便被几个宫人拦下了。

平白无故地,说贵妃娘娘要迁居,迁到丹阳宫去,抬轿需经长廊,暂封小道以避冲撞。

宁春长回忆了一下,丹阳宫坐落在宫墙的东南角,就位置而言远不如永和宫优越。

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时机——皇帝被北戎的攻势搅得焦头烂额的,张扬如韩晓然,迁居的架势也低调成了这样。

宁春长垂着眸思考,未得出个什么结论来。

倒是此路一断,便要绕行了。

想要去瑶华宫给杨筱送桂花糕,便得先折回云絮宫东侧。

玉翠道:“娘子不必烦恼,刚巧可以回去将医书放下,再去给怡美人送桂花糕。”

宁春长倒只觉得这是个小小插曲,语气轻快地答:“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行至云絮宫,宁春长方入院门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怒吼。

简直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能发出的声音。

泣血一般,嘶哑而崩溃。

“当初你将赵妹妹从我身边带走还不够吗?”

宁春长顿住了脚步,她竟从这声音之中听出了一丝熟悉。

她忍不住向前一步,凑近那窗户,将耳朵贴上去仔细辨认。

她小心而谨慎地呼吸。

那声音依旧地,要将喉咙里所有的血泪全呕出来似的:“如今还要来害我的女儿!”

宁春长心中一惊。

——这是,这是宋慧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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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