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探望

宁春长醒得很早。

她这夜虽揣着心事入睡,但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处在有温度的怀抱里,她竟也一夜无梦地醒来。

斯木里一贯敏锐,仅晚她一刻睁了眼……神态却是她从未见过的那一种。

近乎懒散。

对于斯木里这样的人来说,这应该是意味着许多的。

宁春长再次陷入了精神上的云朵。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从斯木里张扬的眉毛描摹起,描到一半,手便被握住了。

斯木里将那只手往下拉,贴到脸颊:“怎么醒这么早?”

“睡好了。”

宁春长的指腹轻轻向下按压,富有弹性的脸颊果真如她想象中一般柔软。

好像更早的时候她就想这么干了。

她忍不住想这是斯木里最柔软的地方吗?

…或许不是的。宁春长无端端红了脸,便要将手往回抽。

斯木里原本垂着眸,因这一下骤然抬了眼,显出十二分的可怜意味来。

一双黑溜溜的瞳仁,怎能传递出这样多的情感来呢?

危险是她,蛊惑也是她。

宁春长干巴巴地开口解释:“想看看你送的花盆。”

她得以起身,几乎有点慌乱地。

斯木里这才缓缓地捞起床尾的衣服披上。

宁春长走到八仙桌旁,语调已经因为新花盆而雀跃起来了:“它真好看,跟那株春兰肯定很配。你有心了。对了,你昨日摔得严重吗?我去给你拿药。”

“不严重。”斯木里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了顿,又改口道,“你帮我上药吗?”

宁春长笃定自己的脸红得不太正常,但对方偏偏是顶着这样一张纯真无比的脸。

她说不出话,指腹叫花盆边沿压着,来回划动。

“你要先检查一下吗?宁大夫。”

嫌她还不够窘迫似的,斯木里又背过身去,褙子褪下肩头,微微偏过一点头来。

拉长的脖颈,脆弱的脖颈;裸露的肩头向下几寸,却是微微隆起的线条,紧实得像拉满未发的弓。

草原上的兽——在危险背面持有的优美姿态,想必就是这种了。

宁春长那双狭长的眼睛都快撑成了圆形。

“不用了!不用了,你……我相信你。这点高度,你应该毫发无伤吧。”

斯木里的笑声清脆地响了起来。

在宁春长的印象里,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这样大笑,仿佛周遭的阴翳都一笔勾销似的。

宁春长便顾不上窘迫了,她的唇角也轻轻扬了起来。

满室的气氛好到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可以问出口——她该如何和她一起出宫。

宁春长的目光落到对方因为大笑而起伏的胸脯,在仅仅一层的衣料之下,便是那满载秘密的金簪。

宁春长骤然被扎了一下,她的梨涡卡在嘴角,原来的问句被压在舌下。

新出口的话语俨然已变成:“我打算去探望杨姐姐。你能帮我跑一趟上林署吗?找人来移栽那盆兰花。”

“你不说我也会去的……杨筱已经是很多人的眼中钉了,你要小心。”

“我会的,杨姐姐也已经很小心了,日日闭门不出的。”

“韩晓然的手段很多,她容不下有人威胁她儿子太子的位置的。”

“她就那么肯定杨姐姐怀的是个男孩吗?”

“万一呢?”

宁春长觉得后背发凉:“这就是宫里的孩子这么少的原因吗?”

除去已经夭折的,宫中不过一位太子、一位公主,宫外再有一位王爷而已。

“韩晓然倒也没那么大本事。”斯木里嗤笑了一声,“后宫女人那么多,问题到底出在哪很明显吧。杨筱肚子里是近三年来头一个,皇帝也宝贝得很。”

宁春长噎了一下,隐隐回忆起玉翠当初一块搜罗来的所谓皇家秘闻,腹诽道:“原来是真的啊。”

“想什么呢。”斯木里用指腹抹了下她的脸颊,“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行!你,你会吓到杨姐姐的。”

斯木里睫毛颤了颤,佯装受伤:“我这么可怕啊?”

“她们只是听信了传言。”

斯木里继续逗她:“那你呢?”

“我不觉得你可怕。”宁春长说得慢吞吞的。

瓷娃娃一般的斯木里脸上,圆溜溜、黑亮亮的一双眼睛眨了一下。

甚至觉得可爱。后半句被宁春长囫囵咽了下去,她倒成了先移开视线的那一个。

宁春长有些别扭地开了口:“对了,玉翠带给你的手帕呢?你真要收回去啊?”

“那个已经旧了,改天绣个新的给你吧。”

在对方轻松的语气下,宁春长没来由更窘迫了。

她快步逃到门口,显得万分狼狈:“好,我先走了,到时候又赶上杨姐姐休息了。”

逃得太快,刚巧也不用回答斯木里下一句话了——“什么时候叫我一声姐姐呢?”

谁知道这人怎么想的,今晨起来便没个正形的。

宁春长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颊。

玉翠从她右侧绕到左侧:“真是罕见,娘子连耳朵都红了。”

“瞎说什么呢。”宁春长自知在玉翠面前很难掩饰什么,忙转移话题,“对了,你此次就不陪我去了吧,我们兵分两路,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干脆去收集桂花,为杨姐姐做桂花糕做准备,如何?”

“可是娘子……”

“哎呀,不必担心,我是去探望杨姐姐,不会有危险的。”

宁春长笑眯眯地抵上玉翠的背,将她往瑶华宫反方向推去。

瑶华宫愈发死气沉沉了,临近正午仍昏暗无光。宁春长硬着头皮让人进去通报了一声,好在杨筱恰好醒来。

方一进屋,宁春长便皱起了鼻子。

浓重的药味在整间屋子里弥散,杨筱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杨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肚子里的孩子不太安稳,就吃了几方安胎的药,太医说吃了是会嗜睡些。别担心。”

宁春长不容推拒地拉住杨筱要缩回去的手,将手指搭在了她的脉象上。

“哎——你这丫头。我真没事,不信我拿方子给你看。”

“你要是真没事,怎么不肯让我把脉?”

“…真是输给你了。把嘛把嘛,我身体这么好的,成天瞎担心些什么。”

杨筱的声音越来越心虚,宁春长的眉头越拧越紧。

杨筱肚子里这孩子何止是不太安稳,简直是十分虚弱。

宁春长的语气沉得跟脸色似的:“方子呢?”

杨筱早已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预备着了,宁春长对着窗边透过来的光线细细看着,屋子里唯一的动静只剩下飞舞的尘埃。

“怎么生起气来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你总不能又半个月不理我吧?”

在她们都跟着自己的娘练长枪那阵,也兴起碰了几次。

杨筱向来不服输,趁她不注意时冲她眼睛扬了沙,宁春长便整整半月没再和杨筱说话,直至二人临别。

如今翻出这事来,也是杨筱存心打趣,想叫气氛好些。

宁春长的神色却并未缓和。

“都什么时候了,杨姐姐还有心情说笑。按这方子吃药,孩子是可能保住,可你的身体也会虚弱下去的,你知不知道?”

“…太医敢不告诉我这个吗?但只要孩子能平安,这点代价算什么。”

“这点代价?”一股血气似乎涌上了宁春长的头顶,“你在说什么啊杨姐姐,这是你自己的身体。孩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不是吗?”

“春长,满皇宫都知道,我怀上这个孩子已经是老天砸下来的运气了。我爹如今成了安南都护,我娘也被封了郡夫人,若我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以后怕是连韩晓然也要让我三分。”

杨筱一贯骄傲的脸上浮现出她看不懂的神情。

若宁致远拥有的是这样的女儿,或许他在地下就能瞑目了。宁春长被这个念头惊出一背的冷汗。

她失去了再劝点什么的立场。

杨筱本人比她更早意识到,这是场风险可控的下注。

而这副装着胎儿的身躯与有可能赢得的东西相比,可能确实是“微不足道”的代价吧。

宁春长的胃袋再次被一只不知名的手攥了起来。

明明窗户大开着,鼻子也已经习惯了那股苦涩直通舌尖的药味,可宁春长就是觉得喘不过气。

她想拔腿逃离这里。

“春长,春长!”杨筱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摇晃着,“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小脸惨白了?”

“没事,杨姐姐。”

“……你之前答应要给我带的桂花糕呢?死丫头,这次来找我,不会只为了来跟我置气吧?”

见杨筱显出她熟悉的娇嗔,宁春长的气不禁卸了一半。

本也是关心则乱,若多翻翻医书,应当能找出杨筱身体的调理之法的。

思及此,宁春长冷静了不少,这才问起此趟来真正想问的:“杨姐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三年前杨家便被调去驻守南羌了,对吗?”

彼时南羌还太平,双方还会互通贸易。

也不知如何演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宁春长说不清楚,只觉自己好似待在一个早已被虫蛀空的空壳里。

她不明白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而外敌却比她更早地嗅到了这一点。

“是,怎么突然问这个?”

“杨姐姐认识岘族的文字吗?南羌的岘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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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