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睁眼时,天色将白。
桃悦雪在他身后,一只手攥缰绳,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际,松松地搭着。她并没用多少力,但谙还是有点儿不自在。
“还有多远?”他一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直发颤。
“明天傍晚前能到。”桃悦雪声音平淡,“不出意外的话。”
谙心下了然。
“你身上的血……”
“无碍。”
“我是想说,”他微微侧身,“到了境主城,先把衣服脱下来洗洗吧,味道很重。”
说完他就沉默了。
“我冒昧的问一下,你是女孩子吧?”桃悦雪,怎么听都不像男人。
“……”桃悦雪瞥他一眼,“嗯。怎么?”
“没什么,我突然觉得味道好像没那么重了,还是留着让他自己洗吧。”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诡本人。
桃悦雪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洗不洗衣服跟她是男生还是女生有什么关系?
翌日黄昏,境主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一座巨大的、半透明的穹顶笼罩着整座城市,像一只倒扣的碗,闪着淡淡的蓝白色光芒。那光芒缓缓流动,似水,又似风,在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内部有什么暂时看不分明,唯独一座塔高耸入云,塔尖的粉白光芒最为夺目,让人无法直视。
谙曾经远远地眺望过瞳境境主塔不少次,在冰封之前。那座塔金光璀璨,塔尖上常年亮着一道红光,自上而下俯瞰整个瞳境。白道的境主塔是白色的,与这雪白一片融成一体。
沿官道继续往前走,路渐渐宽了,雪也被扫到两边,露出底下的青灰石板。
到了城门前,谙终于看清那穹顶的底部,并非直接扣在地面上,而是从两座高大的石柱之间升起。石柱表面斑驳,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附着在符文上的幽蓝微光时隐时现。中间是一道宽阔的入口,没有门,只是一层近乎透明的光膜。
石柱两旁守着两名灵修。他们一身青衣、气质脱俗。他们眉头紧锁、神色严肃。他们不言不语、不息不动,宛若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他们自始至终平视前方,对远处策马而来的两人视若无睹。
纵使谙二人已经到了他们跟前,这守城灵修的眼神也没有一刻落在他们身上。
桃悦雪率先下马,把缰绳扔给谙。她径直往那石柱之间走去,步伐不快,但也没有丝毫犹豫。两步之后,她停了下来。
两杆长枪交叉架在她面前,枪尖寒光凛冽,距离她的咽喉不到三寸。
“通行令!无令不可入城!”守城灵修终于看向了他们,目光森冷,不像是在看活人。
桃悦雪退后半步,拉开距离:“我们不是白道人,没有通行令。”
谙牵着马走过来,看了看那两杆长枪,又看了看两位灵修的脸,试图往前迈步。枪尖纹丝不动,但明显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往外推,不疼,甚至没什么感觉,却阻断了所有硬闯的可能。
“无令不可入城。”枪杆丝毫不退。
“二位大哥,”谙轻轻把桃悦雪拉到身后,“我们是从瞳境过来的,想去境主城找灵医看病。你们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没有回应。
忽然,谙脑中闪过一张冷峻的面容:“是谌依大将军让我们来的!”
青衣灵修不为所动:“如何证明?”
“这个……”除了身上的虎麟铠,他们没有任何跟谌依相关的物品。
谙不免有些焦躁。桃悦雪说她的身体就在境主城中,也就是说,谙心心念念要找的诡,此时此刻就在境主城。可他们没有通行令,偏就被拦在了这一门之隔的地方。
他把套着护臂的胳膊伸到左边的青衣灵修眼前:“我们瞳境气候宜人,只需薄衫就能过活,我身上这铠甲还是到了你们这儿以后,大将军特地命人找出来的。这做工你们应该认得出吧?”
他只轻描淡写睨了一眼,便认出那虎麟铠的确出自他们白道境主城的“灵织”之手,但……
“我无法判断这是否是你们偶然捡到的。”
谙攥紧拳头,暗自咬牙,又掏出地图来:“那这张有大将军字迹的地图,你该不会也要说是我们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吧?!”
左边的灵修倒也没有因为他已经猜到答案就不回应,神情淡漠的点了点头。
谙气的磨了磨后槽牙,完全没注意到面前的两个灵修,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到了自己身后。
桃悦雪右手探入腰间,摸到了那枚圆滚滚的东西,黑色,球状。被桃悦雪用力一攥,一把匕首便兀自舒展,刀柄攒在桃悦雪手中,刀刃上滑过一丝冷光。
这是瞳境的东西,叫瞳匕。据谙所说,这是他们瞳境最常见的防身利器,削铁如泥。上至八十老叟,下至九岁孩童,几乎人手一个。
一天前,她刚用这把瞳匕割断了四个人的脖子,收束成团的时候,原本的黑色已经被血色取代,如今却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果真好用。
两名灵修并不把她手中那不足一尺的匕首放在眼里,那种东西,还无法伤到他们。
“证据……”桃悦雪握着瞳匕,举到自己眼前。
谙回头,瞳匕上折射的冷光就刺得他下意识闭上了眼。他脑中一片空白,心头却被浇了一盆冷水,凉飕飕的,凉入骨髓。
原来,她留着我是为了这个……
即便白道再怎么秩序混乱,也不会放任有人在境主城门口肆意杀人。
我以为我死里逃生,居然还是要落个客死他乡的下场。
可惜,我还没找到他,还没最后再跟他说上一句话……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如期而至,谙试探性的睁眼,却看见自己全身上下都被一股熟悉的蓝白光芒包裹。那光芒柔和却不容抗拒,将瞳匕的刃尖稳稳隔绝在他眼前半寸之遥的位置。
桃悦雪似乎早有预料,脸上不见一丝意料之外的神色。
谙怔愣之际,她又收回瞳匕,发狠朝自己身上猛刺。这一次她用了更大的力气,更快的速度。
同样的蓝白光芒亮起,比谙身上的更加猛烈,甚至干脆直接将瞳匕弹飞,刀身在半空中转了几圈,才落进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谙顿时反应过来,桃悦雪并非要对自己下手,只是为了逼出谌依下在他们身上的护身咒,只是这手段,多少是有点儿让人猝不及防,且心惊胆战。
不过这护身咒倒是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不仅能抵御外来攻击,还能阻止被下咒者自伤。或许,还会有点别的他们暂时不知道的作用。
可……她在提防什么?又想做些什么呢?
谙脑中百转千回,桃悦雪则缓步走过去,将瞳匕捡回。
两个灵修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们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谌依将军在白道地位崇高,仅次于境主大人,民间甚至只知“灵将谌依”,不知“境主印樊”,说一句功高盖主也不为过。或许正因如此,她才被境主大人放逐出境主城,常年驻守边境,无令不得返吧。具体原因,境主大人从未提过,底下的灵修对她的尊敬和崇拜也就从未变过。
这两个守城灵修,自然也是谌依的拥护者。
而她亲自封存的灵力标记出现在这两个人身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是她的朋友,至少也是她愿意费心思保护的人。
左边的灵修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缕蛾黄色的微光。那光飘向谙和桃悦雪,在他们周身绕了一圈,探查一番后回到灵修手中。
“的确是谌依大将军的灵力。”他侧头看向同伴,声音压得很低。
右边的灵修抿唇,不信邪的同样抬手放出一缕灵光,同样绕了一圈,最后得出相同的结论。
“你们是大将军什么人?”左边的灵修问,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称不上友善。
“这就与你们无关了。”桃悦雪面无表情。
两名灵修对视一眼,片刻沉默后,两人同时收了枪。
“进去吧。”右边的灵修侧身让出路来。
*
千里之外,帅帐中灯光轻柔。
韩白正在向大将军汇报今日情况,及明日规划,最后表情怪异地呈上一篮红梅:“将军,那人不知从哪里得知您喜欢梅花,搜罗着送了过来……”
谌依正在处理南旗将军派人送来的军报,头也不抬的道:“照旧处置。”
“是。”对这个回答,韩白并不意外,躬身行礼后就要带着东西出去,或扔或烧,怎么处理垃圾就怎么处理这个。
“慢着。”
韩白转过身:“将军?”
“给那些小孩送去玩吧。”
瞳境的小孩从没有长时间看过雪,有几个年纪小的甚至出现了雪盲症状,为了赶路,他们不可避免的要在雪中行走,若有些别的东西转移注意也是好的。
“是。”
韩白走后,谌依脑中依然有声音在响。听到那两人不出所料的被拦下,她搁笔阖眸,打算看一看他们要怎么办。
若是连城门都进不去,她也就不指望他们能见到印樊了。
见那蓝发少年被拒绝后肉眼可见的焦躁,谌依轻轻摇了摇头。黑发少年倒是及时发现了护身咒的用处,行事也够果断,若非他不是白道人,谌依说不定真要把他招来自己身边,做一把锋利又有想法的刀。
可惜……
帐外,一名士兵看着韩白怎么提进去又怎么提出来的花篮,满脸嫌弃:“早跟你说,这东西不用再送到大将军面前碍眼了,反正从来都是让你自己随便处置的。”
韩白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的他心一慌,神色骤变:“不是吧,这次难道收了?别逗了!那可是……”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什么人,用气声道,“反贼头头送的啊!”
见人慌得冷汗都出来了,韩白才拍了拍对方的背,哈哈大笑:“瞧你吓的,收是要收,但不是大将军收的,放心吧。”
韩白把谌依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他,他才长舒一口气,总算安了心。
“那人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把主意打到大将军身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韩白颇为赞同,连连点头。
“不过,其实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大将军当初为什么要救他们?就算他们不死在虎麟兽脚下,也早晚要死在我们手中,大将军却还是……”
韩白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远处的那束粉白光芒,猜测道:“可能是因为,他们到死都是白道人吧,而白道人,即便是死也会被大将军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