谙和桃悦雪养好伤后,便向谌依辞行,准备前往境主城。
营地里比前些日子嘈杂一些,士兵们正在拔营,帐篷已经收起,露出底下被压实的雪地,灰白色的,像一块块旧伤疤。
李叔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炊事帐前收拾锅碗,看见谙出来,远远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昨夜他已经和谙商量好了,他们这些瞳境遗民就跟着谌依将军走,谙先带着诡去境主城寻灵医看病。他的病情反反复复,不让人看看谙总是放不下心。
桃悦雪站在营地边缘,抱着手臂等待。她身披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谙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两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雪葬那日桃悦雪没有跟去,他回来之后,两人也没怎么说话,各睡各的,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谌依从主帐走出来,目光从谙脸上扫到桃悦雪脸上,再扫回来,单刀直入:“辞行?”
“是。”谙说,“这几日承蒙将军收留照看,我们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谌依并不多问,将手里的羊皮卷递给了谙,是一张地图。她指向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沿这条路线走,最快七日可抵达境主城。”
为了方便他们与自己汇合,她还特地将他们的出境路线也标在了地图上面。倘若他们此去还有命回来的话,总能派上用场。
“不过,最多二十日,我会打开通往话忧涟的结界通道,把其他人送出白道。你们如果赶不上,短时间内就别想走了。”
“明白。”谙把地图小心收好。二十日,时间还是有些紧张。
谌依:“临行前,去找韩白一趟,他有东西给你。还有别的事吗?”
谙:“还真有,将军可知境主城里哪位灵医的医术最好?”
谌依瞥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一旁的桃悦雪听到这话也笑出了声,但谙转头看她,她又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银月街尽头,有一处挂了‘问疾’木牌的院子。你们不妨去碰碰运气。”
“多谢将军。”谙真心实意地说。
不幽镇的镇民们听说他们要走了,纷纷过来送行。李叔给他们塞了两壶热水,张婶包了几个刚蒸好的馒头,几个小孩拽着谙的衣角不肯松手,黎明更是挂在他腿上,哭成了泪人。
谙蹲下来,揉了揉黎明的脑袋:“明宝乖,哥哥办完事就回来找你们。”
“真的吗?”黎明抽噎着,眼睛红红的。
“真的。”谙说,“你长这么大,我答应你的事情,有说话不算话吗?”
黎明这才松开手,退到李叔身后,一边抹眼泪一边朝他挥手。
谙翻身上马,姿势不太好看,但好歹没摔下来。桃悦雪跨坐在他身后,像先前的韩白一样,攥着缰绳。
两人策马出了营地,朝境主城的方向而去。
身后,送行的人们渐渐变成几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
白道的路,比谙想象的难走。
雪原渐渐有了起伏,连绵不绝。地图上标注的“官道”不过是被踩出来的车辙、马蹄印,冻得硬邦邦的,踏上去咯吱作响。
韩白主动把自己的坐骑借给了谙,就是那匹欺负了他一路的高头大马。
“上次没来得及跟你介绍,它叫踏雪,跟了我快三年了。”韩白把缰绳递给他时,嘴角挂着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脾气不太好,多担待。”
谙和它对视片刻,踏雪打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好嘛,这还没出发呢,就对我一万个看不上眼了。
谙还是不太会骑,但韩白教了他几个要诀,又加上谌依给的护身咒似乎有稳固坐骑的作用,他好歹能歪歪扭扭地坐在马背上,不至于三两步就被颠下来。
护身咒是谌依出发前下的。谙当时只觉得一层薄冰盖在了自己身上,不冷不热。他问谌依这是干什么用的,谌依只说“护身”。
谙:……
头两天还算太平,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两人白天赶路,晚上找背风的地方扎营,一路相安无事。
第三天,他们拐上了一条岔路,路越走越荒,只剩下雪、天空,还有风。
除了一望无际的白,什么都没有。
正午刚过,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人,蜷缩在路边的雪地里,身上的衣服破得看不出颜色,皮肤青紫发黑,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半闭,已经快没有意识了。
“快停下,那里有人!”
桃悦雪充耳不闻,纵马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眼看她打算袖手旁观,谙当即勒住缰绳。
踏雪不满地哼哼一声,还是停了。
桃悦雪面无表情的松手,冷眼看他摸出一块干粮,急匆匆下马。
他动作不快,步子有点飘,还是不大适应骑马。
“喂——,你还好吗?”
那人没有回应,眼皮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谙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又摸了摸那人额头,烫得吓人。
桃悦雪淡然道:“白道常年战乱,这种人到处都是,你管不过来。”
谙解开自己的水囊,小心翼翼往那人嘴里喂了几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脸上的雪水,淌进领口里去。
“他快死了。”谙说。
“嗯。”
谙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桃悦雪。
“你能不能骑马带他去附近的村子?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桃悦雪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低头看他,那双属于诡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嗤笑一声道:“你就不怕我扔下你自己去境主城?”
他当然怕。他怕得要死。
倒不是怕被丢在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雪原上等死,虽然这也的确值得害怕,但他更怕自己找不回诡。他需要她,需要那个属于诡的身体,更需要她带路,带自己找到真正的诡。
但同时,他也怕生命消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谙强笑道:“我相信你不会。”
桃悦雪看了他许久,才下马把人拎起来,像谌依丢他们一样丢上去。
谙想让她动作轻一点,又怕惹她不耐烦,终究是偏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马腹一缩,踏雪便载着桃悦雪和那难民朝远处奔去,很快消失在雪幕之中。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风还在吹,雪还在落。
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太阳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谙寻了个背风处缩成一团。虎麟铠能挡刀剑,但挡不住风。那风长了眼睛似的,专往领口、袖口、腰带缝隙里钻,冷得他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打颤。
他想起出发前韩白说过的话:“白道的冷不是你能想象的。白天还好,太阳一落山,能把活人冻成冰棍。”
当时他还觉得韩白夸张,现在才发现,他说得还是保守了。
谙把脸埋进臂弯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升腾,很快被风吹散。
他想起桃悦雪看他的眼神,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也许她不会回来了。
她凭什么回来?
就凭一句“我相信你不会?”
谙苦笑一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串骨链。温热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但也只是稍稍而已。
就在谙已经开始盘算,要是桃悦雪真的不回来,他该怎么凭借自己脑中那模糊的路线,找到去境主城的路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谙猛地抬起头。
将暗未暗的天色中,一匹马从雪幕中冲出来,宛如一道棕色的闪电。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谙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他踉跄一下,差点摔进雪里。
还没来得及惊喜,他便率先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在冷风里,肆无忌惮的钻进鼻腔。
谙瞳孔一缩,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看见桃悦雪身上有大片大片湿漉漉的痕迹,比斗篷本身的颜色更深。
脸上、手上,也全是血。
诡那张原本苍白冷峻的脸,此刻被鲜血染得面目全非。
谙的心沉了下去。
桃悦雪策马朝他冲过来,速度极快,踏雪四蹄翻飞,卷起漫天雪雾。
谙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半步不退。
在即将撞到谙的瞬间,桃悦雪猛地一拉缰绳,踏雪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堪堪停在他面前。卷起的积雪劈头盖脸糊了谙一身,冰凉地灌进领口,顺着脖子往下淌。
谙眼含惊恐,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诡的脸如此瘆人。明明是那样好看的一张脸,眉眼深邃,轮廓分明,此刻却满是血污,神情冷漠。
“你、你不会……”他的声音发抖,“把人杀了吧?”
桃悦雪居高临下地睨他一眼,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她身上的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但方才离得远,谙没发现,如今近了他才看出来,桃悦雪身上的血不止有其他人的,还有她自己的,甚至她的脸上也有一道近一寸的刀痕。
“附近的确有个村子。”她淡然道,“但不是什么善地,而是匪首狼窝。那个倒在路边的人,就是他们放出来的探子。”
“你有注意到他从始至终一直双拳紧握吗?不是为了防寒,而是为了掩盖手掌上的刀茧。”
“如果不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对那人放下戒心,死在那里的人,就是我了。”
“为什么?”谙声音发紧。他不明白,他们明明跟那人无怨无仇。
“为了活。”桃悦雪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嘲讽。
谙攥紧拳头。
他该相信她的话吗?也许真的如她所说,她只是为了自保,才不得不动手杀人,但也许那所谓的“匪窝”根本不存在,只是桃悦雪为了杀人编造出来的借口……
他判断不出真假,但有一点他能确信,自己绝不是她的对手。
“我不动手,他们就要杀我。”桃悦雪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语气淡淡,“我还没换回自己的身体,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雪原上只剩下风声,和谙粗重的呼吸声。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愤怒?恐惧?或许都有。
“我不知道你们瞳境是什么样子,但在白道,在下九境,你最好收一收你的烂好心。那只会害死你,和你身边的人。”
谙想说什么,但对上桃悦雪那双平静的黑眸,到嘴边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她说得对。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停下,如果他没有提出那个愚蠢的建议,桃悦雪就不会遇到危险,不会受伤,也不会杀人。
是他把他们都推到了刀尖上,又怪她动作太快。
谙松开拳头,又攥紧,攥得指节发白。
“上来。”桃悦雪说,“今晚连夜赶路,离那个村子越远越好。”
她本可以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去境主城,但她没有。谙清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值得她图谋的地方,可她还是回来了。
她跟谙此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冷酷决绝,杀人不眨眼,却又似乎总是对他留有余地。
路上,谙幽幽开口:“你以前也杀过人吗?”
桃悦雪看了一眼缩在自己怀中,显得有些脆弱的少年,轻笑一声道:“或许,你应该问,我杀过多少。”
我会是下一个吗?
这个问题,谙终究没有问出口。桃悦雪也不再说话。
她和这个蓝发少年之间那点莫名其妙的信任,在她动手杀人的那一刻就注定粉碎,但这不重要,等她和这个身体的主人换回来,他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他会和他的朋友一起离开,而她,也会继续自己的生活。
他们本来就是两条路上的人,只是碰巧在某个岔路口相遇,走了一段同样的路罢了。
桃悦雪心想。
谙忽然又道:“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桃悦雪并不接话。
“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我会尊重你的意见,还有……对不起。”
虽然最后那三个字被风吹的稀碎,但桃悦雪还是愣了下,在谙背后扬了扬嘴角。
有意思,居然还是个道德标兵。瞳境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能把人养成这副样子。
四人团只有谙和诡这一对cp,女生和他们的关系近似姐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请辞行拦路虎拦心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