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
长裙扫过细跟,深绿长裙与满室常青藤浑然一体。
“大夫人,糯凡小姐来了。”
美人回盼,目流荧彩。她抬步娉娉袅袅如柳似荷,锁人心魂。
“大夫人!”
陈糯凡见了人,赶紧小跑靠近:“夫人,我来陪您解闷啦!”
“看你出了薄汗,不会是收到我的消息跑着来的?”
“没有啦!”陈糯凡跟着进了屋,换好鞋后乖乖跟在了她身后,“只是今天雨下得急又短,现在天闷得紧,我才出了些汗。”
清香花茶被捧在手中。
换了衣裳的人靠近坐下,一眼便看见了那不该存在的伤痕:“怎么伤着了?几天前还瞧你无恙。”
“啊,是昨天帮着打包的时候,被盒子划伤了。”
浓黑细眉多了愁意,纯天然的淡香随着她的倾身而闻得愈发清晰。
“最近不安生,你千万小心,这些小伤口不小心就会成为大祸害。”
陈糯凡看到了对方空荡荡的耳垂。
“您今天没有戴那对耳环了吗?”
“嗯。那耳钩生了瑕疵,我让人拿走了。”
大夫人最为宝贝那对翡翠耳环,陈糯凡不解,就是之前见大夫人吐诉有手脚笨的坏了她的耳钩,也不见她转交他人手去修。
陈糯凡没多管闲事,而是和以往一样絮絮叨叨念着旁人都不愿意听的琐碎事。
“我和您说,我小店对面开了个新奶茶店,生意可火爆了!”
“我的客人有好大一部分也成了他家常客呢!”陈糯凡眼眸弯弯,皓齿隐现,“那家店长可好了,还请我们店的员工一人一杯奶茶呢。”
“我分到的说是店长亲制的,好像叫什么‘清怀兰’。”
目光慈爱的人轻挑眉:“哦?你对面那个小店我倒也有耳闻,是叫‘醉卿颜’对吗?”
“嗯嗯嗯,就是这个!它当时刚开店我就和您说过呢,这名字和平常的奶茶店名风格一点也不像,有种古风剧名的感觉。”
“然后我打趣你爱幻想些情情爱爱的故事。”衣着矜贵的美妇人靠着沙发,慵懒之态,风情万种。
“因为身边存在真实的爱情,我才会忍不住去想呀。”陈糯凡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不大,甜糯糯的,和她的名字一样。
“大先生和您的故事,人人都称道呢。”
轻笑拂过发丝,陈糯凡听到她说:“人人称道我二人爱情,我确实高兴。”
可她话锋一转。
“糯米,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陈糯凡记得,她可以忘记其他人的名字,唯独大夫人的名字,她不能忘。
“你记得,可旁人不记得了。”纤指穿过她的发丝,“大夫人,大夫人……这个称谓伴了我十余载,我的名字早被淡忘的差不多了。”
“才不是!”陈糯凡知道她想说什么,“才不是。您叫赫淳安——我不会忘记您的名字。”
赫淳安眉眼浮出略显疲倦的笑,她还是开心的:“知道为什么当年你被赶出家,我会把你带回来吗?”
“因为不忍心?”
陈糯凡这些年一直念着赫淳安的收留之恩,可确实,她不知道赫淳安收留她的原因。
“因为不忍心,因为你特殊。”赫淳安换了姿势,目光落到了窗外花圃,“你早就见识到我们身处之地是个大泥潭了,不是吗?可你竟然没有选择同流合污。”
“在我二十岁以前,我很享受我生来就有的权力与地位,我喜欢旁人对我的卑躬屈膝。”她此刻剖心自述的神情,都是多年权力浸染所褪不去的张扬高傲。
“当我第一次遇到你——十岁的你,那畏畏缩缩的模样我是嗤之以鼻的。”
陈糯凡认真地听着,她不觉得赫淳安的话过分——身在陈家,她听过的旁人对她的指指点点远比这戳人心窝。
更重要的是,她并不在意这些无关痛痒的所谓讽刺。
赫淳安眼中倦意多了几分,她似乎困乏了,即使现在还未入夜。
“可是当阿聿夺权成功,当我所享受的权力地位都发生了质变,我感到厌倦。”
“糯米,整日提心吊胆只因为害怕丈夫出事的生活太过煎熬。”
赫淳安多想将压在心中数十年的忧思全部倾吐给最该听到这些话的人?可她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因为知晓丈夫做了滔天的罪事而不能放任他一人发疯,只能陪着他一意孤行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陈糯凡不傻,她蹲下身,将脸放在了五月依旧带着凉意的掌心里:“即使一切颠覆,我也会陪着您。十岁的夏日,是您和我的初见。十五岁的冰天雪地,是您救了陈糯凡。”
“我本该是她们口中永远的败笔,是您施压我家族,把我从窒息的泥潭里带出来的。”
被感恩的圣者低下头:“糯米,我现在一直羡慕曾经的你。曾经的不屑,是我无知。”
赫淳安睁开了眼,倦意未褪:“糯米,我跟你说这些矫情的知心话,不求你做什么生死相随的誓言。”
“我是想告诉你,别忘记我。我享受了一辈子的光,受不得墓穴的黑。”
手心多了湿润。
胆怯的兔子窝藏了多年的暖窝肉眼可见地出现了崩塌迹象,哪能不叫兔子着急伤心?
“别留我一个人。”
她又想起了那一夜沉闷。
“姐姐,乌云什么时候才能散开呢?月亮都快遮没了。”
“我们只有两种结局,死或成功。糯米糕,月亮不属于我们,我们不能奢望。”
赫淳安将提前取下的手镯拿了出来。
尽显富贵的手,只留下了两枚戒指。
“这个你拿着,我要求你每天都看看它,每天都想想我。”
陈糯凡发愣地看着那泛着温润光泽的手镯:“您什么意思?”
前面若是突然伤情,想找人述述情、谈谈心,那现在呢?
从来随身不舍得磕碰的手镯会这么轻而易举地交给了她?
“您也要赶我走吗?”
“我会送你出国。”她的决断不容置喙,“一切我已为你安排好,我为你在城市繁华地段和田园小镇各置购了院落,店铺也为你打理好了。你只等明日旁人来接你就好。”
“我是懦弱,我是不喜权斗,可我不曾想离开您。”
“你必须离开。你很干净,不值得被我们牵连。”
“我不要……”
她将手镯塞到了陈糯凡掌心:“这一次容不得你。让我也当一回坏人吧,糯米。”
云生病了,它难受得哭闹不止。
披着披肩站于阳台的人落入温热宽厚怀抱。
“怎么跑外面来吹凉风?”倦音没入白净脖颈,长发余香,舒缓归家人的躁意。
赫淳安覆上小腹双手,微微卸力后仰,将自己全数送进他的怀抱:“今天还顺利吗?”
“并不顺利。”轻轻的吻落在她的颈侧,“不知道哪里漏了马脚,无寒峪、老蓬区、古巷区都遭了埋伏。”
赫淳安闭上了眼,他的话是一记重锤,砸得她心粉碎:“另外的呢?除了水、路两家,还有谁被发现?”
“暂时只有他们。”他叹了口气,眉宇覆上了一只手,冰凉,却也温柔。
“不要皱眉,你答应我的。”赫淳安转了个身,将脸埋入他的怀抱,“阿聿,我知道你还有后手。作为妻子,我希望你成功。”
“但根据客观现实,我不得不作最坏的思想准备。倘若你我不敌,我们将一无所有。”
额头落下温吻:“我知道。放心,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安排好了。”
凉意渐起,雨势骤大。
“那个异人类死了,但是我不信。地下在过去几月出现了不少异人类,有几个生面孔我怀疑是同一人。”
“有几个?”
“嗯,两男三女。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们有联系,甚至可能存在一人千身的可能性。”
商人的直觉,是他们的第二武器。
“记得在彩霞村实验的如彼花吗?”他抱着人进入温暖里屋,不许近日身子不适的人再贪凉风,“我曾听暗鎏提过一嘴,他们制作如彼花的目的,是复刻一种异能。”
“你是指能让人一人千身的异能吗?”赫淳安联系前后几句,很容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阿聿,如果这种异能真的存在,你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了胜算。”
赫淳安在他怀里抬头:“我当时就跟你说过,与异人类同谋、与异人类为敌,我们定然处于下风——不论你的才能有多卓越。”
“我们从未接触异界,我们不知道他们所谓异能的界限在何处——阿聿,曾经或许我们有胜算几许,今日事情逐渐败露,我只能盼我们有几成生机。”
“我能理解你,可是淳安,你知道我当初为何答应与暗鎏合作,你也知道我现如今被权力腐蚀得有多肮脏。”衔尾蛇扳指冰凉,如他眷恋眼神下对外人恒久的淡漠,“我已经命令他们行动了。”
恢恢天网,天龙舍尾求生。
“席揽辰!”额头冒出薄汗的人终于在厕所角落找到了人。
唐越胜快急死了,人在干什么都没看清,抬手就是轻轻一拳落在人后肩上:“席揽辰你要急死谁啊!”
“对不起。”虚虚的声音传来,无辜的眼神望过来,“我……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有没有消息。”
他不敢提席释景,他怕自己藏不住习惯,他怕他害了所有人。
一句话,把人心里因担心升起的火气冲散得彻底。
“我!啊——你这小子。”唐越胜很少这么不稳重,他毫无逻辑地说了一通,才说起了正事,“学校发通知了,今晚晚自习取消。”
他把红底黑字给他看:“哥几个再一起去吃一趟烧烤,然后回你家一起复习。”
席揽辰将通知仔细看了一遍,看到“线上学习,归校时间未定”时,心狠狠沉没下去。
在四小只已知特情局几乎全局出动的情况下,这对他们来说不是好消息。
“你们又来了?跟上次一样不?”
“对啊对啊,叔,熟客有没有优惠啊?”
“成成成,惠惠惠。”
“嘻嘻,谢谢叔。”赵净衷欢快地选了最里头的位置。
黄旌把书包放到椅背上,“吧嗒”一下瘫倒了椅子上。
“家人们,求放过。”黄旌划拉着手机页面层出不穷的舆论帖子,越看心越凉,“这舆论好像压不住啊,我感觉特情局要被真实透了。”
赵净衷懒得拿自己手机出来,拖着凳子就凑了过去:“我瞅瞅……疑似高楼藏着——咦,帖子被橘了。”
唐越胜刷新了几次:“全部都没了,应该是管理员动手清帖了。”
黄旌手快,刚保存了张图片:“嘿嘿,还得是我这能抢到演唱会门票的手速靠谱。”
唐越胜凑近,在看到一个背影后,他激动地站起了身:“这个这个,放大我看看。”
偷拍者发出的图片有些模糊,但架不住唐越胜认得:“这我姐,我跟你们说的那个堂姐!她怎么在那?”
“欸?”赵净衷听了这话,跟着站了起来凑过去,“这里头是书酌姐?”
黄旌一手端着手机,闻言摸了摸下巴:“高楼、警方、没有垫子、警戒线封锁——这不就是妥妥的现场吗?”
席揽辰凑了过去:“我看看——旁边这个,上次那个人。”
席揽辰每天都在看叶兆仁的各种事迹,就是怕露馅。白天看,晚上看,做完练习他就去看叶兆仁,是以哪怕是背影,他也认得出。
“你说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啊?”赵净衷撑着脸颊,满面愁容。
他们实实在在想做点什么,但也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做什么都只能添乱。
“算了吧,关注动向、不信谣不传谣、按上级通知走,就是我们能作出的最大贡献了。”唐越胜坐回位置。
赵净衷举着手机在刷帖子,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脑袋,看向另外三个还凑在一块看手机的人:“喝不喝奶茶啊煲仔们?”
“又想喝了,小馋猫~”黄旌故意做作地夹着嗓子喊道。
赵净衷不显嫌弃,反倒也矫揉造作起来:“旌旌,人家只是发现了美味,想和诡秘们分享一下嘛。”
“滚。”被肉麻到的唐越胜拉着席揽辰坐到了一边,“啥奶茶?好多我都喝腻了。”
“爱喝不喝。”赵净衷哼了一声,手很实诚地换了一家,“咦,这家店有新客免单!”
“啥店啊?这么商战不要命了?”
“我瞅瞅啥名字啊……醉、醉卿颜?”赵净衷挠了挠头,把链接发到了四人群,“我瞅那个新品‘风铃卧雪’好像看着还行,就是雪顶奶茶。”
“其他名字太潮了,俺怕吃出病。”黄旌点了赵净衷说的那杯,“你两个喝啥?”
“一样。”
“嗯。”
“成。”
路上攒满了积水,云哭尽了泪水,大抵是不好意思,便躲到天后头去了,瞧也瞧不见影。
“嗯嗯嗯,delicious~”赵净衷大口咬下签上的肉,“我搜那个店,发现每张图客流量都好多哦。”
“人家宣传肯定选这些客流量大的图咯。”
他们刚出店没多远。
唐越胜揽住席揽辰肩膀:“我咋感觉毛毛的?”
“怎么了?”
唐越胜家里人职业大多都是侦察类,他跟着警惕心高,倒很正常。
“最近好像是风声很大。”席揽辰脚步放慢了一些,“前面有条大路,现在人多,可以走。”
赵净衷突然蹦起来:“嗷!兄弟萌!”
三人齐齐受惊。
路边的垃圾桶转了个圈。
“兄弟萌!我出息了!”大亮的手机屏幕对上了他们,“快看快看!”
“啥呀?”黄旌不明所以,微微凑近,看到了自己眯着眼睛畏畏缩缩的样子,“哇——”
“又留下了黑历史。”黄旌撇头。
倒退着走的人回转了身子:“哼哼,你们就羡慕我吧。”
唐越胜一只手拿出了手机:“好像没拍到。”
“这里。”席揽辰凑近,伸手指向角落一闪而过的东西,“像烟。”
“我发给叶叔叔吧。”唐越胜将赵净衷稀里糊涂到处乱拍的视频发给了叶励,“满足咱大净净的奉献精神。”
席揽辰忍俊不禁,久久压抑的心似乎打开了一个小口,慢慢地疏散着郁气。
他看着赵净衷和黄旌为了视频里的丑照追赶,戴着唐越胜递来的半只蓝牙耳机,听着舒缓的音乐。
“赵净衷你个黑心卤蛋,速速拿命来!”
“略略略——想追上我,你还是多练练吧哈哈哈哈哈……”
天蓝山青,云淡风轻。他望着碧空,也许是悲伤之后难得开心,他出现了幻觉,看到了海市蜃楼。
轻快的脚步灌上了铅,最终沉入大地。
“怎么了?”唐越胜见他停下脚步,一脸疑惑地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上,是海市蜃楼,又不是海市蜃楼。
大雨早已冲刷了人们在路面留下的痕迹,热意散去,潮湿空气怎么为他们编织如梦仙境?
“咦?”
赵净衷眼神最好:“那玩意像不像游乐园啊?”
他找了个大抵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天上景象。
大门,疑似高楼的虚影——或许可以想象成摩天轮,人——那小小的在动的柱子,可能是人吧?
赵净衷说着自己的认为,一边比比划划。
“它不该存在。”
席揽辰喃喃自语,随后如着了魔,飞奔向那个所谓的“游乐园”虚影。
它不该存在,可它真实存在。一个人看到可能是幻觉,两个人看到可能是一人为了附和而说出的谎言,当所有人都看到,那便是真实。
热搜词条被“异象”霸屏。
少年仿佛抓住了一根名叫“希望”的救命稻草,他不要命地穿过大街小巷、人海车流,只为证实心中飘浮无根的猜想。
“哎这群孩子怎么毛毛躁躁的!”
“干什么干什么!没看见车吗?”
“咋跟没见过世面一样,跑这么快做啥!”
“对不起,对不起!”唐越胜捂住书包,一边道歉一边去追丢了魂的小疯子。
“艾玛呀,叔的烤串又给小星子吃出病了!”赵净衷凭借多年体育锻炼出的好体魄,离席揽辰越来越近。
黄旌没辙了,等他跑得要□□死了,席揽辰终于停下来了。
少年喘着气,眼眶红得显眼。被风吹乱的发丝在异象消失后,也跟着耷拉了。
“不见了。”
他以为他可以追到自以为的真相,可当他抵达了臆想的终点,一切成空。
唐越胜看不下去了,伸手想拍拍他肩膀,安慰他。刚一开口,声音便被压了下去。
“千万奶茶谁家最强?各大商区找小颜!我们是‘急救包’!我们是‘稀释剂’!不开心?来一杯!一杯保你甜蜜蜜到开花花!”
赵净衷咽了咽口水,以缓和快跑后喉间的干燥与铁锈味:“艾玛,真俗。”
昨天码完字回看前面剧情,发现有一章漏了一段神态描写没码完,哦买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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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罪狱眷侣情相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