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黑沉,大雨骤然降临。
车道疾驰的车辆急停在狭窄巷口。
唐书酌拿出证件,穿过警戒线走至叶兆仁身边:“现在什么情况?”
“片区有强烈异能波动,顶楼被不知名力量封锁了,我们进不去。”
“不是说有异界巡查队辅助吗?”
“是。但是我们尚未正式和他们打过交道,也不知道这次行动他们是否知晓。”
难以按捺的骂声低低响起,唐书酌原地停驻不足两分钟,便欲抬步走向楼道:“我上去看看。”
“上面有人守。你现在上去也无济于事。”叶兆仁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新消息传来了,背后头目有方向了。”
“真的?”唐书酌不无惊喜。
他们追查了几年也不见有头目,这种我方处于弱势的情况下,怎么会轻易捕捉到头目的踪影?
“京中与陈家地位不相上下甚至更难仰望的存在——这样的家族,没几个。而豪掷三亿为博爱妻欢心的,无非一个家族。”
唐书酌抬眸,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它家。”
它家基业厚实,其祖上积累至今的名声,让它家早已成了无人敢惹的存在。
而现任它家家主与其夫人恩爱有加,二人从青年到成人始终相助相爱,是京中佳话。
更不用说二人素投身于慈善事业,是以,他们调查从未怀疑过它家主家,甚至有寻求过他们帮助。
它家确实帮了,也确实让他们任务有了不小进展。
可若叶兆仁说的是真的,那么所有“援手”反倒成了“掣肘”。
“消息谁传来的?”
“问心寺那个记者。”叶兆仁将耳机放到她耳朵边,将手机里的文件打开。
八卦之言钻入耳。
寥寥数语,却是让人眉心愈发紧皱:“不行,这没有根据。他们不过是在谈论那三亿美闻,和我们人调专项没有关联。”
“书酌,临湖湾不是清白地。”他道,“不论理由如何,去过便是染了泥,便可以成为我们的怀疑对象。”
“书酌,接下来的行动宁可是误会一场,也不能是一次疏漏。”
“叶队,门打开了。”
顶楼的铁门被大力撞开,全副武装的人有序进入目标场所。
一室漆黑,哭声渐响。
未寻到灯光开关的人打开了手电筒,光径直打在稚童涕泗横流的脸蛋上。
“糖糖,不怕……”
“是古巷区失踪的那个小孩!”
前锋的人激动回首,向身后的人道喜。
可当手电筒的灯光接二连三地亮起,他们才看到稚童身边,还有许许多多警惕的“狼崽”。
群童环拥着孤雏,脆弱泪水之外,是尖利獠牙。
所有人失语,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叶兆仁和唐书酌拨开人群,来到队伍最前方。
他看着眼前景象,咽喉滚动一瞬,放在身侧的手慢慢侧抬起:“退后,把武器收了。”
唐书酌深呼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窸窸窣窣的响声瞬间响起。
鞋尖最终没再挪动。
“糖糖,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
正中心的孩子仍然维持着一种拥抱的动作:“不怕,妈妈回来找我的。”
叶兆仁退步去找副队:“刚才什么情况?”
“一直存在的强烈异能波动两分钟前解除了,再然后门前闪过一道白光,我们见状就赶紧破开门进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这么说,很有可能他们是被‘送’回来的。或者说,她们一直被保护在这里,有某种原因,那股异能觉得他们安全了,所以才消失了。”
叶兆仁猜测着,俯身去看被保护的数据师——她是安全局那边特派到他们队伍里协助人调专项的。
“分析出来了吗?”
“嗯。”她调出两则几乎一样的数据,“跟沐家慈善晚会捕捉到的异能几乎一致。不出意外,是那个致幻异能者,我局给她的代号是‘白烟’。”
“不行,无法靠近。”唐书酌自门口退回,发愁道,“叫糖糖的小孩似乎还陷在某种幻觉,她一直在维持一种被拥抱、保护的姿势。”
“而其他小孩则是应激,一旦我靠近糖糖一步,他们就冲我龇牙。”
“他们在保护糖糖。”副队将武器放在腰侧,“只有靠近糖糖,他们的反应才异常激烈。他们好像把糖糖看成了一种,嗯,很特殊的存在。”
“大概是因为他们不想糖糖再变成下一个他们。”
颓然叹气声响起,唐书酌有些泄气地靠着墙:“现在还不能强制带走他们,先现场比对一下数据库吧。”
“好。”
急促的通讯声响起:“不好了,外头出事了。”
车辆驶过绿油油的田地,播种的农伯闻声看去,只瞧见了一车尾气。
“今儿天的车咋个恁多,也没见哪个屋里办喜事噻?”
“也可能哪个屋里的亲戚回来咯,别个家的事,你瞎操啥子心。”
“你管我眼睛放哪里哟——老朱家那娃子嘞?前些天突然回来,我瞅着活得蛮滋润滴。”
“朱娃子刚收了地,这会儿在田头洗脚嘞。”
“嚯,之前我还以为他去赚大钱了,会嫌弃俺们哩。”
“你就爱瞎想。人朱娃子可好了,之前不还领养了个小娃娃?不过蛮久莫见过那乖娃娃了。”
田里的闲谈声被播种机淹没,田头的人冲了篮靴筒上的泥巴,提起靴筒戴上草帽,光着脚沿着乡亲们自己搭的石头路回了家。
“爸,妈,我回来了。”他把靴筒放在墙角,把草帽挂在生锈的弯钩上后,踩上拖鞋去找人。
“爸妈,瞅啥呢?”
朱新家是自建的三层楼房,三楼就是个晾晒衣服的空坪。
“嘿,我刚发现那废厂多了不少黑点,俺估计是人在动。”
“那不是之前废了的造纸厂嘛?怎么会有人?”朱新觉得奇怪,凑近了双手支着阳台前倾。
但那造纸厂离家直线距离有三四公里去了,他们能看到黑点都不错了。
“欸,莫看了莫看了。我刚看村委发了消息,莫要去那边的造纸厂凑热闹。”
朱新眯着眼又瞅了好一会儿,总觉得不对劲,随口找了个由头回了房间。
他在行李箱里翻翻找找了好一会,找出来一张纸条。
他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出了电话:“喂?”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事结案了吗?我家这边好像有些奇怪的人来了。”
“官方叫法是无寒峪,不过其实就是个废弃的造纸厂。”
“欸欸,好,没事,啊不用不用,你们快去通知吧……”
朱新挂断电话,做贼似的删了通话记录,刚要把纸条塞回去,就听见了一声咳嗽声。
很刻意。
“妈?”
头发半白的人叉腰瞪着他,算是兴师问罪:“你晓得那些人是作甚的?”
“妈——”拖长的语调似在哀求,“你想多了。就是以前的老上司给我打电话,最后敲定一下离职手续而已。”
搪塞之言未曾瞒过老母亲法眼:“嘿,你小子跟老娘我扯谎?你是我亲儿子,我还能不晓得你尿性?”
“快说!”她就差抄鞋抵人鼻尖前审问了,“还有小牧那娃娃退圈消失又是咋个回事?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你爸和我确实不追星,但小牧是我们孙子,他的事业我们还是关心的。”
“妈,唉,这事都不好说,您们甭操心了。”
“嘿——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说,好事坏事?要命不要命?”
朱新连连后退,大概是实在没辙了,迫于母亲威压,选择缴械投降:“不好不坏,没搞好就要命——妈,这事不小,我必须这么做。”
“你刚才联系的是小牧?”
“不是,是一位领导——牧珣那臭小子回家了,以后就我一个呆家里烦你们了。”
她不懂:“啥子个意思?他不会咱自己家,还回哪个家?那个福利院吗?那福利院早好几年都倒闭了先!”
朱新坐在地板上,五月天,地板还是有些凉快。他抖了抖莫名其妙发麻的身子,烦躁地抓乱本就逐年稀疏的头发。
“反正就是回家了。”朱新烦得不行,又不想冲自家爸妈发邪火,“妈,你跟爸就听村委的,这几天别到处逛了。”
房门被轻轻阖上,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成了小家唯一声响。
斜阳跟着沉了一分,家边小道忽而陆续穿过好几辆车,惊得出圈游荡的鸭鹅“嘎嘎”逃窜。
朱新勾回了快飞到天际的神,四肢并用趴到窗台,伸长了脖子去瞅那早没了影的车。
他两手抄起拖鞋跟手机,穿过客厅上了楼。
视野刚巧可以看到蜿蜒山道上的车和废厂上的黑蚂蚁。
电话响起。
“喂?”他双手紧握着手机,生怕手抖把手机摔坏了。
“能看得到一点,不多,直线距离大概三公里多一点——我爸妈在家。”
“啊……”不知对方说了什么,朱新犹豫了,但很快,他皱着五官点了点头,“成。”
沸腾声止住了,扎实的上楼声惊扰了夫妇二人。
他们收到了朱新的信息:爸妈,别出来,把门窗关好。我很安全,别担心。
“你好。”
“你好。”朱新拘谨握手,随后收回了手,双手兜着像个太监公公站在一边,不敢造次。
戴着霸鹟臂徽的人点点头,将显眼的大家伙架构好,开始调试方位:“你走吧。”
“欸,不用我帮忙吗?”
“不用。我没差劲到让人替我盯梢的地步。”
他侧卧在地,旁若无人地按下喉麦通话键,低语:“游隼提前到达一号狙击点,周身安全。”
“瞪羚一号观察点已就位,周身安全。”
门悄然阖上,朱新屏息下楼,迎面是忧心忡忡的父母:“儿子,你这任务,是跟老祖宗扯上关系了?”
“嗯……爸妈,对不起,把你们牵扯进来了。”
算瘦弱的怀抱给予了朱新最深厚的温暖:“不用说对不起。”
“‘蛋’出现了。”
无人可查的“眼”正观察着废厂的一切。
水择青——现任水家家主自车内走出。
“家主,NY-0404有苏醒征兆。”
“生命体征如何?”
“非正常。”汇报人行色匆匆,大步引导着水择青前往地下,“其生命体征不符合人体常规生理参考范围,也远超出我们从各类异生命实验中得出的生理标准。”
“跟我们的异兽实验体相比呢?”
废弃造纸厂内,保镖揭开通往地下的铁门,注视着一行几人渐渐消失在楼道。
“不可比。”冷汗自背后冒出,“这就是我们所疑惑的,按道理她是在出车祸期间被异生命寄生,随后在惊研被冷藏压制。”
“我们的异生命数据库有暗鎏支持,体系庞大,不可能存在未被实验检测的数据。”
“可事实就是,自打我们将她移入培养仓,她的生命数值持续升高,最终持续在超阈值范围内无规律大幅度波动。”
水择青沉吟片刻,皱眉看着培养仓:“之前吴老与施老先生合制的感心仪拿出来试试。”
汇报者面露难色:“家主,我们不是没有这么想过,但是培养室的异能数值太高了,我们……”
一记眼刀划过。
十分钟后,已手脚发软的两个实验员拿着崭新而笨重的仪器,被迫进入了培养室。
穿戴防护服的人甫一进入,便险些失力跪倒在地。
“啊。”
培养室外的人不禁低呼。
他们手中已有数不清的生命消亡,可他们仍然畏惧——他们害怕仍然存活的、比自己更为强大的存在会出其不意间报复自己。
他们畏惧强大。
经系统定位后,功效不同的电极片有序落在相应预设位置。
“系统正在接入对象……BCI信号传输通道建立中……”
“异能初代模块,α模型启动……”
众人凝视之间,大屏上紊乱的线条在被慢慢理清。繁杂的毛线团在系统的巧手中拆去了一个个死结,最后成了两根交错的线。
陌生的字体出现,又如幻觉消散,幻化成了众人所熟识的字。
“毁灭……不该存在……”
“妈妈,镜子蝴蝶……”
“毁灭……毁灭……”
“救救我……”
“毁灭……”
“不……”
“毁灭。”
红色的线在逐渐变弱,直至消失。
他们不懂原理是什么,但也能凭经验很快判断出这是一种“吞噬”行为。
蓝色应当代表女孩体内的寄生生命,它在吞噬女孩的意识,它要取代女孩。
他们以为就此结束了。
可是当脚下的地震动一瞬,它们看到大屏出现了短暂雪花,俄尔又正常起来。
“多了两条绿色的线!”
有眼尖的看见了自蓝色中慢慢探出的数据。
“检测到不明潜在分子,正在链接……”
大屏几次闪动,活像恐怖片里那老出问题的老电视机,令人心慌意乱。
“链接成功,正……”
机械声戛然而止。
“毁灭……”
“阿婆,回来。”
“我是梦梦!我是灵婆婆家的小姑娘!”
“妈妈,那里有一只好漂亮的蝴蝶呀!”
“婆婆,婆婆!是梦梦回来啦!”
“镜子蝴蝶来找妈妈玩啦!”
“火……不!离开!”
“爹!娘!”
“这下风刀的日子,你咋个吃着苦头呢?”
“因为人各有命呀。”
水择青汗毛倒竖。
纵是历经大风大浪,练就了铁石心肠,他也觉得荒诞心寒。
脊背钉上根根冰锥,刺骨入血的寒意催促着他离开。
惊慌声已难压。
“谁在说话?啊,谁在说话?”
“冷静!”
水择青收回了魂,斥责众人。
他的身后,走出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把戏,你们在慌什么?”
“你们也遭受过梦魇幻术的袭击,难道还怕这些糊弄人的小技俩?”
吴思贤,吴帅的爷爷,吴家长辈。
“吴老。”
吴思贤冲着水择青冷哼一声,显然也是对他被吓到的行径嗤之以鼻。
“‘白烟’出现了,白玖桉已死。”
“特情局和市局联手,已经查到水蘅头上了。大先生发话,断尾求生。”
水择青不甚同意,他排行第五,本就话语权最弱,水蘅是他立足的一大王牌:“光是水蘅那一线的单子就好几十亿,说断就断,又寒了人心,又失了一大基底。”
“没办法。”吴思贤看他,“水蘅本就是你们养女,她的命,二十年前就卖给你们了。现在,是该她回报我们的时候了。”
“那路见喜呢?地下钱庄,他才是大头。”
“他早脱身了。崔瑛买走他的权时,路见喜就和钱庄脱去了关系,他早就把身后的尾巴都砍得干干净净。”
“但崔瑛把权给了水蘅,本来该由路见喜承担的后果,全都变成了水蘅该担的了。”
三言两语虽道得含糊,但其中残忍,不言而喻。
“特情局出人了。”张无间摘下鸭舌帽,述说着自己得到的消息,“一个小时前出的人,预计五分钟后能抵达老蓬区。”
“我已吩咐其他人拦截此刻及之后出现的车辆。”
“前面有来车吗?”
张无间摇头:“没有。一个小时前到现在,大道和乡间小路,都没有来车。”
“好。”
张无间是他们一手培养的人,信得过。
“辛苦了,小张。你从沐家忙到现在,也该放假了——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就给你放假。”
不掩欣愉的笑出现:“谢谢叔。”
[眼镜]昨天有点小闲,火速码[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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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群童得生螳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