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亮得晃眼,灼烤着坑洼水泥路。
白玖桉自办公室现身,将藏于空间的资料放在了林无过桌面上。
林无过本来在看警方传送过来的案件,这会儿面前多了个大活人,也不见受惊。
“这是什么?”
嘴上说着,林无过已经伸手拿起资料翻阅。白纸上是一个个看不懂的文符代号。
“我从下面换的资料,是他们最新的目标,你们尽早破译。”
看着无厘头的圈圈画画,林无过捏了捏眉心:“行。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借假面以异商身份接近了路家,目前占了个钱庄当家的名头。那边警惕性很高,至少一个月内是不会让我和路见喜以外的人见面的。”
靠着软垫,白玖桉放目看向窗外高楼:“杜鼎福去了王妈馆子,我打算让他参加计划。”
“不行!”林无过难得反驳了白玖桉,他语气有些激动,喜怒穿透血肉流露在了皮囊之上,“他不该被卷入。”
“他主动选择的。”
白玖桉晏然仰眸回视,平言定调:“他闯入地下市场的那一天,余岁就注定不会平顺。”
“可是今年年初我们就从问心寺救出了他们两小孩,所有的资料我们均已接手,他们已无半分威胁。”
“这就是暗鎏想看到的。”
林无过噤了声。头昏脑涨的他一下平静了下来,因繁杂琐事忽视的诡异重占上风。
是了,一个处心积虑渗透两界的组织,绝不会容忍任何一个差错的存在。
可无论彩霞村孙莲一众人消亡、流窜实验体被爆被捕,还是沐家被端、地下市场暴露,暗鎏都太过平静。
它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这些精心的谋划被毁,甚至像是马戏场上的观众,看着滑稽的动物表演欢声喝彩。它甚至会戏谑地为这场表演增加一点小小挫折来带动气氛。
暗鎏在不断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它将人界游戏场上的王牌摆在了桌面上,诱导者对弈者猜测牌面大小。它一步步将人们往真相引进,让他们迫切以为自己马上就会成为救世主。
暗鎏要的就是他们掉以轻心。
深入地下市场,混迹在人群不断锁定调查对象——他们以为在职人员去做就足够了。
可是事实上,各种线索寻找涉及了太多人,其背后牵连多少无辜民众不可计量。
他们只顾着莽起头往前冲,却忽略了最重要的提前防护。
“我联系安防部……”
重新坐回座位,林无过提起了另一件事:“陆知屿那边有查到消息,京都连锁甜品店‘Bahati’存在不符实代理情况,他们试图追查钱家,但无果。”
“嗯。”白玖桉应了一声,没作安排,“你继续盯着,我过些时日便要去异界了。”
这算不上多令人心安的消息。
林无过苦恼看向座上人:“这样隐患多了不少。”
“今日我瞧见了姜姑娘二人,她们适应得挺不错。”
“可适应归适应,龙潭虎穴生存,哪个不是九死一生。”
窗外停留的鸟儿飞走,白玖桉的目光顺势移到了林无过身上:“我归期未定。巡查队的会在我离开前来与你会面。”
不待林无过再说,白玖桉便离开了。
长叹一声,林无过也只能认命联系安防部那边。
纵他有心担心那些孩子们,也实在分不出更多心力。
新夏和风微暖,探过墙角晒豆的簸箕,打开了还贴着春联的店门。
杜鼎福背着书包,找到了收银台后织着毛线打发时间的王曼丽。
“王姨。”
戴着老花镜抿线头的人听着声儿就抬起头,脸上笑意绽放开来:“哦哟小杜来了啊?这个点儿你来吃早午餐呐?”
“不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唇瓣,杜鼎福拽紧了书包肩带,“王姨,您认得白玖桉吗?”
王曼丽挑起线压针,听这名字也没什么反应:“没听过,我们这一线,就没几个姓白的。”
“王姨,我不让您为难,您收我做事就行。”
红色的毛线团滚了一圈,不小心跳出了框,滚到了毛绒脚丫边。
槁苏一爪压下去,将毛线团打了又拍。
“这猫儿是娇娇养的那只,你养着圆润了不少呢。”王姨给围巾收了边,拿在手上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头,“你来,刚好省得我去找你。”
杜鼎福应着要求过去,那大红围巾就缠在了脖子上。
四月天,不冷不热的,这围巾一围上,反倒叫他有点闷,身上心上一下子都?出了汗,黏糊糊的叫人难耐。
“戴着真好看!本来过年就要给你们兄妹俩织的,一下子拖到了现在。”王曼丽抓着人肩膀让人左转转右侧侧,心眼里满是欣悦,“黑了好多,健康……”
自顾言说着,王曼丽转过了身,抬手擦了擦脸,过了好一会才拿起另一条短点的:“这是给娇娇的,你收着。”
“王姨,我……”
双手被握住,粗茧磨过掌心,将胸腔里的话都推散开来。
“孩子,我们不插手好不好?”
“我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跟着你刘婶婶好好住着,等过年,你戴着大红围巾来拜年,我们一起吃年饭……”
低低的求嘱声隐没在货车鸣笛声中,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打断了二人谈话。
楼梯间下来的人灰黑中长发束马尾,海墨瞳盛星蕴灵,一根玉指笛圈着他蜜色肩颈。
弯腰走出门框,穿着敞领阔裤的男人含笑颔首:“初见,鄙人余殇。”
一盆水果端了上来,余殇道了谢,捏起颗饱满草莓丢入嘴中。
“我可以帮你们做事。”拘泥地搅着手指,杜鼎福心慌胸闷地看着对面人。
他眼角多有细纹,算不上多年轻。
“小毛孩,你知道我们做什么吗就上赶着来送人。”余殇擦去指尖水渍,将纸巾随意对折了两下压在纸杯底下,免得风吹跑了它。
“饭馆人多口杂,长宁街的叔叔婶婶都是老人,经历多见识多,街坊邻里有什么大小事他们都知道。小道消息你们都听去,挑挑拣拣总能有有用的。”
杜鼎福说得多,想表达的意思却再简单不过。
余殇粗壮的臂膀搭着椅背,豪放的坐姿独显一股侠气:“你找刘婶问的这儿?”
“是。”
上下扫了眼这黑黑瘦瘦的男生,余殇吸了口气:“嘶,你这娃娃不经打,倒是比特情局那帮蛮人聪明。”
不等杜鼎福问,他又说:“这儿的消息我早传给林无过了,这么些日子过去了竟然只派了他夫人和娃娃来。”
“您一直在等人吗?”
“等啊,等的我半截身子都入了土了。”舒展了下臂膀,余殇叹着气站起了身,“跟我来吧。”
王曼丽看着杜鼎福抱着猫上去,到底没说什么。她尊重孩子的选择。
二楼的客房打开,出现的是一道门——雀环门,白玉缀,内含汹涌洪流。
杜鼎福提着心,跟上了消失在门里的人的步伐,跑入了门。
门后是飞阁流丹干云蔽日,万亩接云百兽自憩。
眼前是霓裳锦袍来来往往,雅步从容之态如踏云乘雾。
目中万象,皆不是这个时代的辉煌。
可杜鼎福见到了。
他如一只黑蚁,仰望着用千千万个自己都填不满的世界,脑海空白,千言万语不可说。
贤雲是这个时候来的,她利用空间将二人带到了一间书房。
成山的纸压在楠木桌上,杜鼎福一眼便看到了自家妹妹的名字。
“你看见的这一叠,是青致中学任务途中缴获的数据。”
余殇将最上面的一张纸递给了杜鼎福:“周立德任职三十多年来,手下受害者不下二十,杜娇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手中的资料是十分详尽的背景调查,大到社会关系,小到每一小时的出行。
被杜鼎福捏着的纸张生出了褶皱,长出了水渍。
“她日记里有说过,总感觉有人盯着她……如果没有魇婴,她会更崩溃的。”
有力的掌心落在他看似孱弱的肩膀:“你既然说想救,那你就去。”
贤雲适时开口:“我们已经替公子拟好了身份,你以实习老师的身份进入青致调查再合适不过。”
“为什么又是青致?”
“因为那里还有残留的隐患没有清除。”余殇将一张照片递给了他,“当初就是这三个人欺负你妹妹。她们已经足以成为暗鎏的养料。”
“我要去救她们?”
“是抹除。”贤雲将万象境取出,提取了三张画面,“姑娘布下的万象分境捕捉到了她们的瞬间异变。暗鎏正在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同化。”
杜鼎福很快便反应过来:“你们的意思是,要让我在不引起恐慌、不惊动暗鎏的情况下,将她们三人抹除?这不合法。”
余殇不知去了哪里,只有贤雲给他解疑:“按照人异共治律法规定,在人界犯罪的异生命、正在变异或存在变异趋势并会对人类社会产生威胁的人类生命,皆按照异界律法处理。”
轻飘飘的声音给他人安了死罪,杜鼎福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繁华,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暗鎏很警惕的,你派他去,他不可能活下来。”魇婴从书房后林荫中冒出来,趴在窗台看她。
由藏在各处的探子费尽心力传回的情报,安静地住在单薄的纸上。
贤雲伸手去碰,最后落在了“死局”二字。
那是长君自隐居山林传回的信,信里有这两个字。
“只要能制衡暗鎏就可以了。”
魇婴不满地跺了跺脚,留下一句话就消失了:“人类怎么可能拖住暗鎏嘛!”
“混沌生命生出灵智有了牵挂,就不再不可把握。魇婴这一棋要落好,落到位了,便是一记妙手。”
回想着长君说的话,贤雲淡然地关闭了大门。
一步跨境,她来到了奈何茶馆。
彼岸花开得绚烂,绽放到了极致,隐觉糜烂。
披着厚氅的人抱着白狐品茶,桌椅陈旧,河水霉臭。
“您又坐这看景了。”贤雲甩甩袖子,拍去不存在的灰尘,简简单单行了个礼。
葭思透过眼纱,含着笑意与他对视。眼纱之下,是一双再有神不过的眼。
“按照姝娘预测,那两个人类再过不久该找我了。我怕睡昏了头错过信号,便带着白狐出来坐坐。”
贤雲也不废话,看着日渐污浊的无序之流,启唇问他:“姐姐出现过一次,是吗?”
“人类姑娘借住的那几日,她出现了。”眼纱藏不住的眷恋落在了天尽头,“两百年了,阿枝终于回来了。”
“姑娘过几日便去纤凝镇。”
摸着狐狸的手停住,风止水静一息,葭思才慢慢开口:“比计划快。”
贤雲站起了身,抬手凝聚起空间,目露寒光,将天地分割。
葭思慢条斯理站起身,眼纱轻飘飘浮在了半空,俄尔破空,钻入林间。
群林瞬间枯萎,瘦杆一样的人站立在尘粒之中,半面白骨,半皮无目。
象征暗鎏的紫黑雾气扩散,所及之处,皆为粉末。
“是一号。”贤雲右手抓握,对面的空间瞬间开始压缩扭曲,肉眼可见的,那白骨开始压缩变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暗鎏管理者一号,异能抹除。
白骨足落在藏灵土,只留浓烟深坑。
眼纱游转,穿过黑洞洞的眼眶,溅落一地蓝液。
“脏了。”葭思轻声道,眼瞳花纹显现。
灼烧地面的蓝液浮于半空,地上生出的疮被抚平,枯木逢生。
虬根逆了地,向了天,将那人面骨举向苍穹。
挤断的白骨掉落下来砸出深坑。
管理者一号低下了头,明明没有眼睛,却又像在看着他的骨头。
“骨头……”
一声喃喃,环绕周身的紫黑雾气燃了起来,重生的巨木又成了灰。
足落地,白骨被雾捡起,重新塞进了头骨。
“一号,执行指令。”
雾气顷刻蚕食了空间,只余被隔离开的贤雲和葭思安然无恙。
“你的绞杀对他适用吗?”葭思瞥向一旁眉头紧皱的贤雲。
贤雲,空间系异能,善用空间绞杀。
“可以杀掉,无法根除。”贤雲在将慢慢实体化的空间不断压缩,“您若要杀,我便杀。”
葭思伸手按住贤雲手臂,他微微低头,透过眼纱与她对视:“不杀。”
“为什么?”
雾气袭来,从二人面庞间的空隙穿过,径直撞上了身后一念桥,大片花海顷刻烟消云散。
花海重现,巨木又生,白骨再次落地,一切回溯。
葭思将眼纱随意缠在了手腕,伸手抱起了白狐:“暗鎏要倾世,断不会现在出来招摇过市。”
管理者一号经历了两次回溯,终是没再发起攻击。
“可事实如此。”贤雲解除了空间限制,留意深林一眼,跟上了葭思步伐。
“所以他们另有所图。”回到河边桌椅落座,葭思远眺天尽头,说道,“一号没有杀心,他贸然出现,更像是为了引你追杀他。”
贤雲当即便想通了。
“若我去杀他,定是要耗上几个小时,这一耽误,便方便了他们趁机攻打我族,这时间能赶回来支援的便也只有长君……”
“倘若长君出山,那便只差次君无踪,暗鎏此时在异界和上古同时挑起动乱的话,三君要救,人界便又失了防……”
葭思垂目:“这是迟早的事。”
绵云坠河,风起,叶入土。
陈糯凡一进客厅,便看见了五先生和他的儿子:“水叔叔好,怀川哥好。”
“五先生好。”陈骄冕走在前头,随之问了好便径直走在了父亲身边,“爸。”
“你是越来越有继承人的气质了。”五先生水择青夸了一句,又像站在稍远处的陈糯凡看去,“糯凡,叔叔给你带了礼物,前几日你五阿姨拍卖会上瞧见的,她说适合你。”
道谢接过了礼物,陈糯凡便上了楼。
“样本拿到了?”
翘着二郎腿靠着沙发,陈骄冕点了点头:“送实验室了,没出岔子。”
“说来,还有个意外之喜。”
对面父子俩看向她。
“老巫婆的巫术,我们弄来了。”
泛黄的牛皮纸被拍在桌案上,神秘图腾与文字躺在白炽灯下。
水怀川拿过方子扫了一眼,注意到了无骸独有的标志后,带着些许困惑看她:“大先生去无骸都没拿到这方子。”
“那个异商拿到的。”陈骄冕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不紧不慢道,“她从银簪那里替路见喜拿到了方子,还去跟水蘅交接了钱庄事务。如你们预料,她对钱庄并不感兴趣。”
“甚至,她还提醒了水蘅小心特情局的人。”
水怀川将单子递给水择青,双手重新放在膝盖上:“这并不代表什么。有脑子的见人扮人,见鬼扮鬼再正常不过。”
“我也没说信她。这种变数,也就路见喜敢主动招惹。”
水择青将方子对折,收进自己内袋:“至少她目前是唱同调的。可控范围内,尽量榨取价值。”
陈骄冕哼笑一声,即使面对水择青这样的长辈,姿态也随心所欲:“五先生,胃口太大,不怕像沐国时一样撑破了肚、翻了船吗?”
提到沐国时,水择青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那个特情顾问,还没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