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欲度众生隐姓名

京都八街九陌,车水马龙留下不息流光,高塔明珠映射万家灯火,斑斓光点惹人眼花缭乱。

市中心一家名为“Bahati”的甜品店迎来了长夜降临后的首位客人。

来客袅袅娉娉,裸色高跟踩过锃亮的地砖,引人侧目。自帝释青色斗篷下探出的手接过了店员手里的手提袋。

“女士,祝您用餐愉快。”

女子颔首接过手提袋,转身推门离开。

车内的暖意似乎让那芳香更加浓郁。

后座坐着一位威仪肃然的男人。厚重的长外套堆在他的大腿边,深渊冷目折射着幽幽荧光,带着刀疤的大拇指正滑过一条关于榆城的新闻报道。

“你最近对榆城的关注度很高。”她抚平长裙的褶皱,一边将手中甜点递给身边人,一边将方才拂开的大衣重新盖在腿上。

男人将手机递到她手中,空出一只手抚摸爱人的眉眼:“嗯,沐家倒台了,北城部的市场打开了。”

“总归对你没有威胁。”她握住那只在她耳垂作乱的右手,红唇亲昵蹭着他的掌心,“我今上午得闲亲自做的小蛋糕,知你不喜甜腻,尝尝就好。”

冷目柔情似水,细细地描摹着爱人的眉眼。

他似乎永远看不够她的模样。

“夫人亲自做的小蛋糕,我哪舍得浅尝辄止……”他握住妻子的左手,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她看着丈夫浏览过的数条新闻报道,指尖最终停留在最新报道上。

“榆城那场大火消失了。就在五分钟前,异界的人出手了。”她看着照片里人们劫后余生的喜悦,心情也不禁明媚,但随之而来的,也有对丈夫的担心。

“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帮助榆城特情分队的异人类吗?”

“你的意思是那人又回来了?这种关头回来,莫不是为了收揽人心?”女人退出页面,柔目落在丈夫手机屏保上——屏保是他们上次旅游的合照,“这下功劳又被特情局领了。”

“没事,反正影响不到我们。”他轻轻揉捏掌心包裹的手,以作安慰。

长夜喧嚣,来来往往的人们走在属于自己的生活轨道上,黄白灯光留恋着匆匆离去的旅人,只来得及留下狭长的黑影化作无言爱恋。

纯净的水在毫无杂质的玻璃杯中荡漾,不似握杯人稳若泰山。

“副部又来找我兴师问罪了?”

林无过靠着椅背,目光不甚友好地看着来者。

反异小队的成员已经被遣退,窗明几净的局长办公室只有他们二人。

副部也没有卖关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信笺古朴简约,漆印是一只朱雀:“这是在大火熄灭之前,我部收到的一封信。对方的条件很苛刻,要求我们秘密插入异人类成员。”

“对方是友非敌,多一助力,有何不可?先不说秘密出发的索隐队会面临什么,单说暴露在大众视野中的寻狮队,他们定然是暗中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将会遭受什么,无人知晓。”

“针对这一问题,我们在展开临时会议时也讨论过,但我们更担心这一举动会给我们的安全系统和社会秩序带来不可逆的危害。”

林无过伸手将面前看过的信封推到副部面前。他豪不加掩饰地讥诮面前位高权重的人:“信我看完了,对方人力物力都会提供,至于领导担心的‘侵占’……”

“我们人类连一场异火都无能为力,当真正的为难来临,我们难逃一死。更何况送信人曾经就已经向我们表达了诚意,不是吗?”

林无过点到即止。他和副部是工作上志同道合的同志,对于彼此很是了解。

当初反异小队受命来暂时监管他们的时候,副部借着从林无过腰间取枪的功夫将目前能查到的消息都贴附在了枪柄内侧。

而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与妻子的默契,将他从副部模棱两可的话语中参透出的信息传达过去。

被停职监管的这些天,他顺从上头的意思下发调遣令和意愿书,看着那些年轻人分道扬镳……

楼外传来了叫卖声。养家糊口的人们在危机解除的那一刻,便重启他们过往日复一日的谋生生活。

对于同类与异类,人们的反响虽不平淡却也谈不上激烈。人人所求,也不过“安生”二字。

真正反对异类、真正将人间搅动得鸡犬不宁的,是利益既得者。

副部理了理中山装,梳理得一丝不乱的黑发让他看起来精神矍铄:“本部大多数人也是这么想的。鉴于合作方与贵局有过历史往来,部长决定让你作为交接方的领头人。”

“林老弟,恭喜。”

“多谢。”林无过起身回握副部的手,坦然笑答:“我林无过一定不负众望。”

信仰交接于长者宽厚温暖的掌心,在焕新的凛冽空气中弥散。

寒阳洒落薄薄光晕,橙黄涂抹石壁鲤鱼,灿烂夺目。

便服出行的姜玥颖和周提手挽着手出现在小街,步履平稳从路口的楼梯下行。地下一层似乎和杜鼎福所描述的有些出入——地下一层只有一家名叫“渡”的清吧。

“不会是消息有误吧?”姜玥颖小心打量狭窄的过道,却连个监控也没瞧见,“小葡萄,有点不对劲,跟后面的同志说一声。”

姜玥颖低头看着不断闪烁的腕环,伸手将长袖下扯。开门声,也在此刻响起。

她们无路可退。

开门的是个女子,身段有些眼熟,容貌被面具尽数遮挡,眼睛藏在面具后,看不真切。

“新来的?”她的声音偏于力量感,和姜玥颖二人猜想中那清冷的声音有所出入。

出于谨慎,姜玥颖和周提都没有说话。一道清朗的男声自楼道传来:“听说这里开了新店,生意不错,我们约着来逛逛。”

三人循声看去。来人模样生得乖巧,看着全无社会气。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中高个男生,头发稍长,半遮的眉眼相似,冒着阴冷气息,看着不如说话的那个讨喜。

周提左看看楼梯口的三个不曾见过的男生,右看看神秘的面具人,心下忐忑却不敢放肆,只能悄悄捏了捏姜玥颖的手指。

面具人没有说话,只是侧开身子,露出了清吧全貌。

袅袅的轻音乐不绝于耳,人们谈笑风生,却无一不戴着面具。

姜玥颖能感觉到自那些面具下射过来的虎视眈眈的视线。

门后可见的柜台后方,调酒师身姿挺拔:“姝娘,去透风怎么领回五个……小孩?”

姜玥颖五人本觉得“小孩”一词有些冒犯,却听见被称为“姝娘”的面具人忍俊不禁。对方似是掩唇嗔笑,转身款款走近吧台,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酒,却是碍于面具,并未品尝。

“过来坐。”姝娘向她们招了招手。

姜玥颖迟疑数秒,准备上前,却被那个男生拉近身侧,低头几近耳语:“喂,你不做任务了吗?”

“姐结婚了,请保持距离。”姜玥颖拂开他的手,眼睛扫视周围散坐的一圈人。

不知何时起,他们已经被包围了,而接不到行动指令的待命成员,正焦头烂额地隐匿在各据点。

安全的地方,或许只有疑似熟人的面具人身边。

姜玥颖坐在了女人左边,径直看到了对方手腕上的玉镯。

人群不知道在谈论什么,突然有人起哄,引得哄堂大笑。

姝娘将手中酒杯递到姜玥颖面前:“喝了,这儿的规矩。”

似乎是为了应和姝娘的话,调酒师相继端上四杯酒,递给周提四人:“杯酒渡愁,初饮示忠。”

“先生,我不胜酒力。”只听那年轻男生开口婉拒。

调酒师莞尔,笑意不达眼底。其脸上套着的福娃面具,在此刻竟是生出一股阴森之感。

“规矩不可破。公子小姐既是没有胆的,又何必愚勇前来?”

男生抬手将身后的两个跟班之一扯上前来:“喝。”

清酒入肚,一个木牌凭空出现在调酒师背对的墙上。

“水无栖,初始会员,身份:人类。”

一只冷白的手拿过酒杯,将酒液一饮而尽。

“水无宿,初始会员,身份:人类。”

水无栖和水无宿是亲兄弟,无栖是老大。

“姜玥颖,初始会员,身份:人类。”

“周提,初始会员,身份:人类。”

“路见喜,初始会员,身份:人类。”

调酒师边念,边将手中木牌递给他们:“你们的身份证明,拿好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们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了吗?”路见喜握着冰冷的杯身,眸光泛暖。

“你可以把这理解为情报交易所,你可以用任何你认为贵重的东西去换取你要的信息和物品。”

姝娘语气带着漫不经心,却是让姜、周二人如芒在背。

路见喜撑着半边脸颊,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什么都可以吗?换姐姐一个情报,一般什么价位?”

姝娘并未说话,倒是不知何时凑近的男人爽朗大笑,麻花头发似乎隐隐冒着火花:“跟姝娘谈条件,价位可不低啊小伙子,你跟老责我谈,划算。”

路见喜似乎并未听进去,他胆子不是一般大,此刻眉眼弯弯看着置身事外的姝娘:“一张引荐信抵一张入场券,怎么样?”

姜玥颖和周提听不懂二人在打什么哑谜,干脆跟着那个自称“老责”的男人去了散座那边。

水无栖和水无宿依旧表情寡淡,似乎不感兴趣,却也没有离开路见喜。

“稚儿给出的筹码,不够入眼。”姝娘起身款步离去,最后隐没于人群,消失不见。

路见喜气极反笑,抬腿重重踢了下吧台,因被轻视而升起的怒火久久不散。他冷睨默不作声的调酒师一眼,没好气地向身后两人低声呵斥:“还不跟那两个女的去?”

水姓两兄弟去找了姜玥颖和周提。

戴在腕间的木珠被他不甚温柔地拨弄,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落在杯中猩红的酒液上。路见喜不由自主地舔了舔略微干燥的嘴唇,干瞪片刻,霸道地将那杯酒夺了过来,一饮而尽。

他抬手擦去嘴唇残留的酒渍,抬眸看向调酒师:“我要那个女人的全部信息,你出价。”

“定金十亿。”调酒师的语气不复冰冷,甚至称得上谄媚。

路见喜抬手就要写支票,却听见对方悠悠来了一句:“异币。”

握在路见喜手中的笔险些折断。按照他目前知道的,一亿钞票放异界,只有将近一千万异币。

“哥,你明抢?”

“只收钱已经是友情价了。看在令尊面子上,都没让公子付出多余代价呢。”调酒师将擦拭干净的杯子一扣,俯身凑近,“这个买卖,做不做?”

“成交。”姜玥颖坦率拍案,跟着老责去了骰桌。

“玩‘七、八、九’。二十杯酒,喝完为止。如果你坚持下来,我会兑现刚才答应你的条件。”

周提看着对面一堆虎背熊腰的男人,又看看空无一人的身后,不胜酒力的她只能干着急。她伸手拉扯姜玥颖的衣摆:“姐,实在不行我们另做打算……”

“喝酒我在行,而且,他应该是放水了。”姜玥颖安抚性地拍了拍周提的背,“他身上有血腥味,很淡,若真想刁难我们,恐怕不是喝酒这么简单。”

姜玥颖顺位第二,轮到她时伸手拿过骰盒摇骰。

尾数9。

她拿过度数最低的莫吉托。

空杯置桌,博弈继续。

“姝娘。”调酒师推门而入,设下屏障后,将面具摘了下来。

柳随风笑着走到白玖桉对面,恭恭敬敬行了礼,方才落座:“方才那人出手阔绰,想买你一手资料。”

“当真寻了个冤大头?”吃了幻形药的白玖桉啜饮茶水,神情淡然。

“那小子钱多人精,只交了定金。”柳随风动了动有些酸的手臂,用风将暗处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托了出来。他的身形和柳随风很相似,脸上戴着个福娃面具,“姝娘,他怎么处理?”

白玖桉无情扫了那跪着打颤的人一眼,笑道:“送奈拉索域改造一下。”

奈拉索域,是精神系异能者聚居之地,也是一群疯子的聚居地。

跪在地上的面具人显然也是知道一些内幕的,此刻被束缚住了手脚,也拦不住他以头抢地,痛哭求情。

“姝娘,求您放过我,我只是负责接应客人,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我都没碰……”

柳随风将自己复制的福娃面具随手一抛,两指并拢唤出风球甩过去,破碎的面具像是一支支利剑刺透那人脸上的面具。

哀嚎声中,鲜血横流。

“‘姝娘’可不是你能叫的。”柳随风收回手,眼尾红纹显现。

男人痉挛的手指隔着面具捂着脸,颤抖的声音从满是裂痕的面具下传出来:“我不叫了,我不叫了,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放过我吧……”

柳随风冷哼一声,后退一步,注视着一直没有出声的白玖桉的身影。

“那你求错人了。”

白玖桉抿了口茶,开口的那一瞬,面具人被绞杀。

这个吧台调酒师是异界那边的,在这儿虽只是看门的,但也借此捞了不少好处,知道的也不算少。

杀了他,倒算除了个恶人。

“继续盯着。”

幻化出福娃面具戴在脸上,柳随风颔首弯腰:“是。”

他知道四君都很厉害,而姝娘的异能最为特殊,一般不用。可今日再见前辈们口中的“杀人于无形”,到底有些汗不敢出。

柳随风出去后,白玖桉靠着沙发假寐。她的心脏忽而抽痛,黑白交错的花纹闪现一瞬便无影无踪。墨色的眼眸睁开,眸中流光慢慢显现。

离火焚烧了十里异兽,鬼哭狼嚎声中只剩一个死里逃生的人。

沐安宁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一切,手背的灼烧感让她很快反应过来,白玖桉没有骗她。

沐安宁自上次被留在了暗鎏之后,一直很安静,每日在外堡散散步,摸清楚外堡的构造。

暗鎏的领域很大,核心人员都在内堡,外堡都是所谓的“管理员”。而像“猎人”那样的存在,连外堡都没有资格靠进。

沐安宁今日本是在外堡豢养异兽的区域活动,不知道误触了哪里的机关,掉入了一个十分陌生的环境。

这个地方比沐安宁目前认知中的暗鎏还要阴森。

赤月穹顶高悬,血气冲天,遍地尸骸无从落脚。萋萋草木食尸而生,蔽天地,隐万物。

沐安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继续走下去,那种不受控制地冲动再一次占据了理智的主导地位。

她的时间观已经有些模糊了——血月从未落下,日月更替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不复存在。

一路很是平静,甚至一缕风都不曾近身。

她顺着本心走向了赤月。

红月之下,百鬼众魅横行无忌。断肢残掌胡乱飞舞,腐臭与腥气充斥着整片地域。

沐安宁的到来,让长久镇压在这片神秘的妖怪躁动不安。

新鲜的血液、传闻中的人类……

一个适合众妖魔的完美的“玩具”凭空出现在了它们的面前。

十里鬼魅,倾巢出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破界
连载中疏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