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上，教室里嘈杂一片，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男生们勾肩搭背的嬉笑、女生们凑在一起的窃窃私语。
陈砚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本练习题，却没有看，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摊开的习题本上投下一片菱形的光斑。
以前不曾留意，此刻凝神一听，同学们嘴里那些陌生的地名和品牌像一门外语，陈砚南只能听到囫囵的发音，却理解不了背后的世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阶级壁垒，将他拒之门外。
科比夺得NBA总冠军后，Air Jordan（AJ）球鞋在高中校园里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几个男生在互相鉴赏彼此的鞋。
“AJ5 Retro 'Fire Red'，限量版？”
王一寻得意地晃了晃脚，"三千二，我爸托人在美国买的。"
陈砚南看了眼那双红的刺眼的篮球鞋，蓦然想到周予也有好几双类似的，只是配色不同，鞋舌上的Jumpman Logo如出一辙。
也是那段时间， iPhone 4横空出世，震惊全世界。
那是一个划时代的科技成果——那么薄，那么精致，像是来自未来的产物。
最近更是出了新闻，月底首次在大陆销售 iPhone，很多人都等着购买。
周予已经提前用上了。
听说这手机要五千多。
“……”陈砚南心里叹气，以前他的消费不过几十几十，现在好像动不动就几千几千。
所有关于金钱的认知都被冲刷得模糊不清。
如果说校服是伟大的平等主义者，暂时抹去了他们外在的所有差异，那么成绩单就像一层薄薄的伪装，暂时掩盖了命运赋予他们的、截然不同的人生底色。
陈砚南心里清楚，一旦脱下这身校服，现实就会残忍地撕开这层假象。
转眼到了晚上。
离九点钟还有几分钟的时候，走读生已经坐不住了，整个教室乱糟糟的吵成一片。
许嘉阳今天却是反常的淡定，平时下课铃一响，他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教室。
陈砚南不免有些好奇，“你今天不抢地铁了？”
许嘉阳不紧不慢的收拾书包，“我搬家了，以后走路回家。”
“……”无形炫富最为致命，陈砚南回忆了一下附近学区房的房价，结束话题。
坐在前面的一个女生闻言扭过头来爆料，“他一直是这样。他小学住小学对面，初中住初中旁边。他在哪上学就搬家到哪。我们以前说他是房地产小王子。”
许嘉阳笑笑没否认，他向来如此，带着一种懒散的劲儿，仿佛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他们从不刻意表现优越感，只是藏在那些漫不经心的生活细节里，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真羡慕你家里这么有钱。”陈砚南不知怎么就说出了心里话，倒是没有想象中的难堪。
许嘉阳转头，咧嘴一笑，牙齿在晒黑的肤色衬托下显得格外白，“那也拯救不了我数学考40分的脑子。”
陈砚南笑了笑。
"明天见！"许嘉阳回头冲他挥手。
“明天见。”
陈砚南翻开习题册，继续未完成的题目，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他胸腔里翻涌的不甘。
在这个班里，或者说整个学校里，成绩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除了这个，他一无所有。
但他心中却始终有一丝期望，他每解对一道题，就能离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近一毫米。
所有的困惑、犹豫、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为他学习的动力。
……
重点学校的学习任务很重，对有钱同学的艳羡、对周予那点微妙的感觉，在忙碌的学习生活面前也仅仅是个小插曲。
早晨六点半的闹钟尖锐地划破梦境，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线灰蓝，陈砚南已经带着耳机听着BBC新闻在操场跑步；课间甚至吃饭间隙会抽空背英语单词；晚自习预习、复习、刷题，有条不紊；每天最后的二十分钟，他会把当天的笔记重新梳理一遍。
内存已满，就没有空间容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相比那空虚渺茫、难以捉摸的情感状态，陈砚南更享受这种"目标明确"的纯粹感。
这种头悬梁锥刺股的架势，在学习氛围相对懈怠的9班有点格格不入。
能进入重点中学，也不能说他们不学无术，只是对成绩有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反正家里早安排好了出路。
陈砚南的笔记本扉页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勤能补拙。”
这四个字，像一道咒语，也像一种执念。
他要早上一遍遍听原声英语磨耳朵培养语感，而他的同学们大部分从幼儿园开始就有外教一对一上课。
他要争分夺秒学习，是因为课外没有老师给他补课。
他们闲暇时讨论的模联活动和研学夏令营，语言中夹杂着英文术语和网络流行语，都是陈砚南可望不可及的。
那时候没有明确的国际班，但是班上很多人已经在另外学习AP课程或者AL课程，准备出国。
也许是被他感染，9班的学习氛围日渐浓厚，偶尔，会有女生鼓起勇气靠近。
“这道题……能教教我吗？”
陈砚南抬眼，有些意外，目光干净得像初冬的雪，“好。”
“班草”这个称呼不知是谁先叫出口的，很快就在班级里流传开来，甚至蔓延到了全年级。
所有人都知道这届高一的关系户班里出现了一个清冷男神。
最初只是在班上女生的窃窃私语中频繁出现，后来渐渐变成了被其他班女生明目张胆的注视，甚至课间的时候，还有女生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想一睹真容。
“……”
起初陈砚南觉得荒谬，后来竟也习惯了这种微妙的注视。
没有哪个人不享受被人景仰，那种走在校园里所有人都对你行注目礼的感觉，确实令人上瘾。
这天中午，陈砚南在食堂碰到了周予，他被簇拥在人群中央，像一颗被众星环绕的太阳。
陈砚南在一群穿校服的身影中一眼认出了他，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像看任何一位普通同学那样。
不动声色的，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周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视线太过直接，陈砚南脊背不自觉地绷直，像竖起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陈砚南！”周予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像一道不容拒绝的诏令。
陈砚南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神色如常的打招呼，“好巧。”
周予含笑邀请：“一起坐？”
陈砚南轻轻地“嗯”了一声，找了一个空位置坐下。
嘈杂的讨论声忽远忽近，那些奢侈品名称和度假胜地像外语单词般从他耳边掠过，陈砚南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安静的吃饭。
国庆将至，他们在讨论一起去路堃家的别墅玩几天，路堃也大方的表示包吃包住。
路堃突然转头，“陈砚南。”
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茫然，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突然拽回来。
“啊……怎么了？”
“国庆你有空吗，一起来玩啊？”
陈砚南摆摆手，“不了。”
路堃便也不再问，很快又转回去继续聊天。
饭后，其他人陆续离开，陈砚南来得晚又吃得慢，留在了最后，周予不知道为什么也留了下来。
周予在他对面坐下。
陈砚南不明所以，神色自若的顶着他炽热的目光继续吃饭。
待他吃得差不多了，周予突然开口，“国庆我们打算去西郊的国家森林公园徒步和露营，只是有一部份人会顺路去路堃家玩几天。这次徒步有很多你认识的人，你们班的王一寻、许嘉阳、臧依依都会去。”
陈砚南还是婉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