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时候，陈砚南见到了周家先生和太太，他们笑容亲切，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不显山露水，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地维持在优雅与疏离之间，又不至于让人感到怠慢。
次日，周太太请了一个大学同学来家里吃饭，陈砚南也在其中，觥筹交错间，沈知渝不经意提了一句，“这是我娘家的孩子，跟小予同龄，他要是在他妈身边读书，肯定能跟小予一起上一中。”
那个儒雅的中年男人闻言笑笑，简单问了陈砚南之前的学校还有中考成绩，最后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转而和周太太聊起了其他话题。
陈砚南惴惴不安，紧张的手心都是汗。
倒是坐在旁边的周予一脸轻松，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人家没拒绝就是有戏的意思。”
"但愿如此吧。"陈砚南低声回答。
过了几天，陈砚南如愿收到一中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想跟周予分享这个消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虽然同住一个庭院，双方生活并不相通，陈砚南平时也不会出门，几乎碰不到面。
周予的企鹅头像一直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他们虽然加了企鹅，但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平心而论，周予并不难相处，反而平易近人，张弛有度，只是陈砚南在社交上并不是一个很主动的人，再加上寄人篱下的少年骨子里有自己骄傲和清高，不想显得过于殷勤。
陈砚南已经点开对话框无数次，打了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只留下一片空白的输入框。
“在吗”——太普通。
“在干嘛？”——太刻意。
他以前都是怎么跟同学开始说话的？
好像都是别人主动找他聊天的。
夜幕落下时，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陈砚南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把录取短信的截图发过去。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时隔一周的第一条消息，竟是张没头没尾的照片。周予大概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吧。
正打算撤回，手机“滴滴”一声，企鹅头像一闪一闪的，收到了新的消息。
“明天一起上学啊”
陈砚南有点高兴，嘴角微扬，矜持的回复，“嗯。”
保持自己一贯高冷的风格。
报到的这天晴空万里。
整个城市在清晨逐渐升温的热度里缓慢苏醒了，学校门口已经挤满了送孩子上学的私家车，家长和新生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团团转得找自己班级的位置。
陈砚南先是在学校门口的公告栏看分班安排，结果让人大失所望，周予分到了高一（1）班，而他分到了高一（9）班，周予在三楼，他在五楼。
陈砚南到教室的时候，班里还没有几个人，他找了一个不引人注意的空座位坐下。
大概9点钟，班上的人差不多到齐了，新的班主任是一个有点秃的中年男子，声音洪亮：“首先欢迎各位新生入学……”
开学第一天的流程千篇一律——自我介绍、班干部竞选、校规讲解。跟初中不一样的是，高中开学前还有新生军训和住宿登记。
“这是宿舍申请表，需要住宿的同学到班长这里领表，班长收一下，放学前交到我办公室，我办公室在二楼，207。副班长，帮我把军训通知和开学通知发一下。”
等到所有人都拿到通知后，班主任又强调了一遍通知内容，“下周去实践基地新生军训……”
开完班会，今天的报到就结束了。陈砚南交了宿舍申请表，到校门口旁边等着周予，闷热的空气一阵阵地袭来。
陈砚南看了眼手机，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他发了一个孤零零的「嗯」以后对话就坠入了沉默。
陈砚南的指尖悬在键盘上，一回生二回熟，鬼使神差的发了条消息，“你下课了吗？”
周予回复得很快——
“还没”
“等我”
“一起走”
陈砚南回复：“嗯”
发完他就后悔了，怎么又是“嗯”，这个字看起来多么冷淡啊。
可下一秒周予的消息接二连三的蹦出来——
“我们老班好啰嗦”
“这个班很多人我都认识，想认识点新朋友「郁闷」”
“快结束了”
“我们在统计住校的人”
好像没有想像中那么难，没有什么刻意的痕迹，也不需要"我们算朋友了吗"这样的确认，两人顺理成章的开始聊天。
陈砚南问他，“你准备住校吗”
“不”周予秒回。
陈砚南不意外他的选择，继续回复：“我准备住校，你知道附近哪里有超市吗”
“我也要买东西，一起去”
周予出来的时候已近晌午，带着陈砚南直奔附近有名的大商场。
埃尔法停在时代广场的门口，这是有名的购物消费中心，跟陈砚南老家那种中心商场不一样，这里更加浮华奢靡。
巨大的电子屏幕播着最新的电影预告，建筑外侧都是一连串英文logo搭配着面无表情的平面模特的巨幅广告，和那些俊男美女擦肩而过，空气里都是精心调制过的香味，还有行人举着手机，对着地标性建筑打卡。
陈砚南一头黑线……
他们对“超市”的理解好像不一样，有没有可能他说的是那种卖洗面奶、沐浴露和拖鞋的超市，不是这种购物中心。
周予看了眼时间，正好是中午12点，“我有点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陈砚南没有意见，他今天身上揣了钱，下馆子还是可以的。
正是饭点，商场里的餐厅都排着长队。
周予微微侧头，客气问道：“你有没有想吃的？”
陈砚南想了想说："都可以。不排队就好。"
“西餐可以吗？”周予提议，“人比较少，不用排队。”
陈砚南轻轻“嗯”了一声。
周予带陈砚南去了一家位置不显，看起来略显冷清的西餐厅。
进去之前，陈砚南还提前做了心里建设，看这富丽堂皇的布景，还是高大上的西餐厅，多半不会太便宜，但是翻开菜单的时候，价格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刺进他的视线。
什、什么样的牛排要600块一份？
他一个月的零花钱也不过500块，每个月都花不完。
陈砚南哗啦的翻过前面几页，直接看后面的主食，手都抖了一下，最便宜的炒饭168钱。
这是用金子炒的饭吗……
他突然感觉自己一点都不饿。
周予漫不经心的翻了翻菜单，对上面的价格无动于衷，随意道：“想吃什么随便点。”
陈砚南就没有他这种松弛感，心想这时候说自己不想吃的话，会颜面扫地的吧。
周予的表情太过淡定，让陈砚南不免有些怀疑人生，难道不是这个价格有问题，是他这个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直到很多年后，网上开始流行“沪币”这个梗，陈砚南才得以沉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