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还有100天的时候。
顾之遥在朋友圈官宣了。
她在高三上学期获得了保送资格，立马追随着周予去了大洋彼岸。
陈砚南是在吃饭的时候刷到那条朋友圈的。
他们在挪威特罗姆瑟的极光营地，两人裹着橙红色防寒服，手牵着手，身后是漫天翻卷的绿光。配文是"追到欧若拉了"，定位显示在北极圈内。
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旁边那人就是周予。
陈砚南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放大又缩小，想从周予的眼神或是肢体语言里找出一点不情愿的痕迹，最后却只能自嘲地退出。
周予没有发朋友圈官宣，但是他在这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
评论里一片祝福。
陈砚南的手指手指在点赞的爱心图标上悬停许久，最终只是熄灭了屏幕。
他应该祝福的，但是他真的有点没心情。
想起那些无人知晓的悸动与挣扎，想起自己如何在习题中麻痹自己，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陈砚南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浏览器里密密麻麻地开着十几个大学招生页面。
鼠标在"院校搜索"栏反复滑动，他刻意避开本地的学校，把目光投向远方。
也有几个相熟的同学在微信问他：“你报哪？我们一起啊。F大？T大？ J大？”
陈砚南斟酌着回道：“可能都不报，我不想留在沪市了。”
“出国？”
陈砚南含糊的说：“不是，去国内其他城市看看吧。”
同学不解，“你考砸了吗？”
“侬脑子瓦特了，去外地要吃苦头的呀。”
“国内还有什么地方比沪市好？”
陈砚南已经习惯了他们这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平等的瞧不起一切。
没有解释什么，迅速转移话题。
其实他早就决定了——要逃，逃离这个让他向往又让他自尊心受挫的地方，他在这种浮夸虚荣的压迫下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
短短三年，他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阶级差距，他一个地面生物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大气层缺氧了三年，现在只想钻回陆地接接地气。
高考结束，苏琴送了他一个礼物，他心心念念的苹果手机，还没高兴两天。
许嘉阳说他爸奖励了他一辆兰博基尼，地下车库里，他站在一辆兰博基尼Aventador前，摆了一个很做作的姿势。
他最近在考驾照，准备和几个发小搞个超跑俱乐部，还热心的问陈砚南要不要一起。
“……”他配吗？他去哪里弄一辆超跑？陈砚南无语片刻，幽怨的回复：“你看我像是有超跑的人吗？”
许嘉阳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回复：“那就一起考驾照？”
陈砚南已经能想象自己的大学生活会是怎样的一场漫长煎熬，高中尚且能用学习为藉口躲避社交，大学……
往事不堪回首，陈砚南摇摇头，继续浏览网页。
校园贴吧里的一个问题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学长学姐们，宿舍有独立卫浴吗？”
底下是学长学姐们冷漠无情的回复：
“南方的孩子吧，咱这都是大澡堂”
“你想多了”
“没有”
陈砚南胆颤心惊，直接把所有北方高校排除了。
他性格内敛害羞，那种**相对、毫无**的环境让他本能地抗拒。
此外，他还是个gay，他怕自己会在某个雾气弥漫的澡堂里，恍惚间把某个背影错认成周予，然后陷入更深的自我厌恶。
连许久没联系的周予也发来了消息：“你报哪了？”
“Z大。”
“怎么跑那么远？”
“南方暖和，适合我。”陈砚南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转移话题，“你呢？”
那时候崇洋媚外的风气依然浓厚，国外的常春藤名校光环耀眼得刺目，富人圈里流行"爬藤"（送孩子进藤校），仿佛没个常春藤文凭，家族企业都不好意思传给下一代。
周家大少爷——周麟，就是这样的人生路线。
周予进常春藤是顺理成章的事。
陈砚南是这么觉得的。
“回国吧。”周予的回答让陈砚南有些意外，“好歹也保送了。”
陈砚南好不容易应付完亲朋好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了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小南，有空吗？是否可以陪我喝杯茶？”
陈砚南没想到他报个志愿，都惊动了周予的爸爸，周光尧。
“……”
周光尧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袖口处一枚铂金袖扣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暗芒，眼角有几道细纹，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岁月沉淀后的稳重优雅。
他跟周光尧接触不多，偶尔碰到，他会乖巧的喊一声：“周伯伯。”
周光尧总是笑着点头，笑容温和却不失威严，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当他的目光扫过陈砚南时，陈砚南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至于他为什么加了周光尧的微信，哎，寄人篱下好歹也要有点眼力劲儿。
他想不到周光尧请他喝茶的理由。
难道是知道他对周予的心思？
可是他也没别的想法……周予已经出国一年半了，上次回来还是圣诞节，他现在也不清楚自己对周予是什么感觉。
暗恋也不行？
陈砚南惴惴不安在茶桌另一边坐下。
“吃茶。”周光尧推来蛋壳瓷品茗杯，恰好停在手前半寸，既不失礼，又留着令人舒适的余地，“听说你报了Z大？”
周光尧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落下都带着分量，仿佛天生就该被人侧耳倾听。
陈砚南点点头：“嗯。”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陈砚南嗫嚅着：“就是想出去看看。”
“年轻人是该出去历练。”周光尧轻描淡写地说，“有没有想过出国深造？”
陈砚南受宠若惊，“啊……”
“哈佛、斯坦福、宾夕法尼亚的金融不错。”周光尧温和的看着陈砚南，抛出橄榄枝，“以后有没有兴趣来嘉丰工作？”
嘉丰资本是周家掌控的一家风险投资公司，专注押注潜力初创公司，在互联网、硬科技、生物医药等领域布局广泛，因为这几年投了不少热门项目，声名鹊起。
“或者你想去投行、私募，我也可以帮忙安排。”周光尧彬彬有礼，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陈砚南思索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谢谢周伯伯了，我对金融不是很了解，我想学计算机。”
这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最理性的选择。
他这几天也看了不少专业介绍，对金融行业略有耳闻，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内敛谨慎、沉默寡言、不善交际，还是老老实实当个技术男吧。
“计算机也不错。”周光尧笑了笑，那种长辈对年轻人天真理想的宽容笑容，“以后想回来，随时找我。”
直到几年后，陈砚南听闻投行应届生年薪60万起，PE/VC年薪百万，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周予十八岁生日这天，在外滩酒店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成人礼。
聚集了很多权贵名流。
水晶吊灯将香槟塔折射成一片碎钻般的海。
窗外霓虹次第亮起，江上的游轮拖着霓虹尾迹划过水面。
周予站在宴会厅中央，发型精致，定制西装的翻领别着梵克雅宝的蝴蝶胸针，香槟杯在他指间轻轻转动，姿态松弛而精准，像是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灯光下。
宾客们围绕着他恭维，他微笑着，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跟每个人都相谈甚欢。
偶尔举杯，袖口随着举杯动作滑落半寸，每个动作都游刃有余。
顾之遥来了，含羞带怯的跟沈知渝打招呼。
周麟也回来了，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对陈砚南举杯示意。
他们生来就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以至于连呼吸都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优雅。
陈砚南接过从侍者托盘上取下一杯香槟，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酸的甜，和一丝他从未尝过的奢侈。
他仿佛也咽下了那些隐秘的期待、无言的仰望，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告别。
从此山高水长，他们终将变成彼此通讯录里一个渐渐沉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