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偶尔夹杂着几声清脆的滴答，是汽车驶过树下时，叶片上的水珠滴落砸在车身上发出来的，像是时钟齿轮转动的声音。
车上的颜飒翘着二郎腿，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向窗外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克制。
雨一下，右腿旧伤就泛着闷痛，不是剧痛，却是阴雨天里挥之不去的麻酸。
他不动声色地将腿微微伸直，指节在膝头轻轻按了一下，连呼吸都稳得没半分异样。
他虽然在车祸中看起来伤得不重，但右腿还是摔断了，康复后只要遇见这样的天气，腿就会隐隐发痛，当时他待在办公室里感觉不是很强烈，但是此时就有点难以忽视。
窗外的霓虹灯，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的绚烂多彩。
刚才那个梦，真的令人回味，尤其是做梦的时候被人叫醒，这样记忆最为深刻。
其实他们发生争执后，颜飒告诉了庄钰他要出国的消息，但是庄钰脸上并没有他预期那样的高兴，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坚定，当时的他坚持认为，义父送他出国是为了将他处理掉，或者说把他当成弃子，让众人彻底遗忘掉。
颜飒想给他解释真相不是这样的，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能看见庄钰决绝的摔门离开，从那时开始，到庄钰坐飞机出国中间的10多天里，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就像是默认对方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中。
当时的他得知文件的存在后，就让人着手去调查，结果发现文件是他的父亲命人给的，目的也显而易见，就是想离间他们而已，而颜飒不高兴，他父亲颜振雄就高兴了。
他将调查结果给庄钰发过去一份，也没有收到庄钰的回复。
不过，颜飒猜测，庄钰也在怀疑，甚至也叫了私家侦探去调查，可能最后的结果就是查不出来，就算查出来也是查到颜振雄身上，加上对外他们俩是父子的关系，一下子就能联想到颜飒自己身上。
颜飒心里这样想着，今时不同往日，他直接开口问起庄钰，“当年你看见我发你的调查结果后，为什么没有回复我？”
坐在驾驶位上的庄钰，一直兢兢业业的扮演司机的角色，只会时不时观察一下后视镜而已。
现在被突如其来的问一句，他一时之间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当时……”庄钰回忆一下，“我当时没有收到什么调查结果啊？”
“你没有收到？”
“是的。”庄钰语气停顿片刻，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当时我手机摔坏了，重新换了一部手机，可能没有看见信息吧。”
“这么巧吗？”颜飒不信。
庄钰尴尬一笑，“其实是当时我出国之前叫人调查这件事情，最后发现调查到老颜总身上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以为是义父您干的，看到这个结果像是实锤一样，我当时就忍不住把手机摔了。”庄钰说出实情，讲真的，那件事情过去4年了，他现在依旧记忆犹新，只不过回忆的时候会很尴尬就是了。
“所以你没有看见我发给你的调查结果，跟你摔坏手机有什么关系？”颜飒不解地反问。
“额，其实我当时换了手机之后直接把您拉黑了。”
庄钰硬着头皮解释，他后来又单方面加回来了。
当时他还担心颜飒会看见那条好友申请来找他，结果他紧张了好几天都没收到颜飒的回复。
“原来是因为把我拉黑了才看不见的，你把我拉黑了，我应该发不出去才对啊？”颜飒不是老年人，他会玩智能机。
“额……好吧是我换了一个手机号，那一张手机卡取下来了，也就没有登录，也就看不见。”庄钰最后终于是把真相说出来了，他义父真的很敏锐，是不能轻易就糊弄过去的。
“那份调查报告我再发你一次。”颜飒不在乎那些，就算当时庄钰真的看见了，以他们俩的性格，与相隔的距离，他们相处的状态跟现在来比，相差不大。
颜飒在手机里面翻翻找找，最后将文件发了过去，他叹了口气，“其实你没必要揪着当年的事情不放。”
庄钰看向后视镜，映照出颜飒半张俊脸，闪烁的路灯将他的脸部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颜飒抿着嘴，俊俏得像是天使，可庄钰却觉得颜飒此时有点痛苦。
“你怎么了？”庄钰顿时就紧张起来，不会又胃疼吧。
“我没事，你继续开就是了。”颜飒不愿说出，他只想早点回去洗洗睡觉。
“是我僭越了。”庄钰身体忽然僵硬，语气一塞，心情瞬间就低落下去。
闭上眼睛的颜飒自然也听出来了，他挑开眼皮，戏谑看向后视镜中庄钰的半张脸，略带玩弄的问，“你僭越得还少吗？”
“不少。”
“我告诉你个秘密。”
颜飒声音很淡：“颜振雄，不是我亲生父亲。”
车内一瞬间静得只剩雨声。
庄钰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啊？”
他那装出来的可怜表情都要维持不住了，被这个惊天消息冲击得几乎无法思考。
颜飒一挑眉，看见庄钰这个表情，像是忘记身体上的疼痛，嘴角微微挑起一个弧度，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查到了呢。”
“也是，你要是能查到，也不至于连车祸的事情都查不到。”
“颜振雄不是我的亲生父亲这件事情，知情者不超过10人。”
庄钰听见这话体内像是有电流经过一样，酥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他最喜欢成为那个唯一。
汽车平稳停在地下停车场，颜飒开门下去，在庄钰看不见的地方踉跄了几步，略缓几息后，与刚从震惊中回神的庄钰一起走到电梯门口。
回到家颜飒心情很好，哪怕先前做了噩梦也丝毫不影响，回房间洗漱之后就上床睡觉了，而庄钰却连夜联系自己的手下去调查，他有一种感觉，自己已经看见了面纱后若隐若现的真相，但是总是差点什么将整件事情串联起来。
父亲的位置、颜振雄的心思、颜飒的隐瞒、那场车祸……
缺一块，真相就永远蒙着雾。
这一晚过后，颜飒明显感觉庄钰消停不少，没有突然起来的靠近，没有自以为隐蔽却显而易见的小动作，也没有那种僭越的感觉。
颜飒觉得很奇怪，不过也没有说什么，毕竟这样相处起来让他很舒服，就像是稍微亲密一些的上下级关系，是他理想中相处模式。
但是他也发现怪异的一点，庄钰无处不在似的。
会在敲门之后笑着进办公室给他添茶水，会将空调温度默默调节为适宜的温度，会在他感觉胃不舒服的时候及时送来药，还会让家里面的厨师做一些清淡好吃的餐食过来。
他们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里时，庄钰甚至会一手拿着药，一手端着温水走来督促他吃药；更有甚者，会主动帮他搭配熨烫西装，一问起来就是顺手。
不过幸好庄钰没有说出什么惊为天人的话，比如，我帮你洗内裤什么的……
这几天下来，颜飒感觉自己像是个小孩子一样被照顾着，刚开始还有点不适应，但是每次他拒绝庄钰的时候，对方总能说出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理由。
而庄钰却不是一直没有动静，他只是将重点从颜飒转移到自己父亲身上。
他开始有意识靠近还留在公司上班的老人，虽然这些人总是为老不尊，但他还是尽可能地套出些话来。
当年他不算大，也不算小，只是在读高一而已，对于他父亲工作上的事情更是不了解，甚至刻意回避见到他父亲的同事，小孩子就是不喜欢饭局上敬酒说话那一套，他也不意外。
他了解到当年自己父亲其实跟老颜总走得很近，虽然父亲只是公司的一个主管，却经常跟着老颜总出席一些比较私人的聚餐，名义上只是一个主管，实际上却是老颜总的心腹。
但庄钰却有点嗤之以鼻，他不清楚自己父亲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但是就当时那个生活条件，他是真的看不出来自己父亲是一位富豪的心腹。
当时他在上高中，家里面突然就穷起来了，母亲一直在外面打工，每次见面都面容憔悴；父亲也要上班，他放假回家的时候经常看不见人，就连寒暑假也是直接将他送去亲戚家，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
他们家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有钱人家。
除此之外，庄钰还得到一个消息，就是颜飒刚刚公布认他为义子的时候，曾表露过想送他出国的念头，甚至定好了机票，但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
或许颜哥那个时候就想直接把他扔出国，然后自生自灭？庄钰这样想着，神情不由得多了几分落寞。
他成人宴后不久就出国了，学校将他们的毕业照寄了过来，他那时已经有点后悔跟颜飒吵架了，但他又不好意思去找颜飒道歉，临走之前，他在颜飒的房门前站了很久，最终只是将照片放在了门口。
随后他走了，去到机场，一直在观察四周，想找出他义父的身影，可是等到飞机舱门关闭，他都没有看见那道身影。
他不知道的是，颜飒早早就在机场等着的，但他失踪没有露面，就远远的看着他登上飞机。
飞机带着两个人的不舍起飞了，这一别就是四年。
这四年当中，庄钰一次又没有回来，颜飒一次又没有给他发去信息，但是他能在每学期的期末收到学校发来的成绩单。
他送给庄钰的银行卡庄钰只用过几次，每次使用后不久，庄钰甚至还会把花掉的钱重新补充回去，像是不想欠他的一样。
这些年两个人像是变成了两条永不相见交的平行线，欢愉着，孤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