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安有一个一直没有告诉别人的秘密。
旁人都以为“念安”二字是母亲给她的名字。
但其实,最初提起这两个字的人,是父亲。
父亲是温和的,至少在陆念安的眼中是这样。
父亲总会笑吟吟地招呼她过来。
“念安,我们的小囡囡。”
他们一家人起初一直在江南生活。父亲没有像两位兄弟一样定居北方,而是在温软的江南留了下来。
这样的生活也的确适合养病。陆念安的父亲一直都身体不好,也不怎么出门。
据陆念安的回忆,母亲是江南的医者,而父亲是来求药的病人。
这样的人物写进话本里,也许是经常抓药,问诊所以才会相恋,但陆念安的父母却是意外——
一见钟情。
小小的陆念安坐在暖和的塌上听母亲讲述着她与父亲的初见,父亲则会温和地揉揉她的头发。
但陆念安心里不是很明白。
一见钟情吗?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她怀着这样懵懂的心思长大成人,直到父亲去世,也没能找到这个答案。
她看着父亲的遗体,心里感到痛苦。一旁的母亲却更甚——她趴在棺材上,泪流不止,任凭陆念安拿来吃食也不愿意吃,一下子消瘦了几度,连双眼都凹陷下去。
小小的陆念安急了。她去寻来母亲的师姐。
师姐对着母亲几番劝告,又给她做了最爱的丝瓜汤,这才把人哄好。但眼里仍是没有神采。
事实上,不久之后母亲就开始收拾行李。
她告诉陆念安要远离这个伤心之地,她们最后搬到了一个北方的小村落脚。
而这,便是她与兰瀚驰初见的契机。
那个雪夜,她救起了一个身负重伤的少年将军。
…………
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自己手里抓着一把从田间捡拾的秸秆和木料,右手抱着从隔壁大娘家赠予的饼,朝自己的小屋走。
她抱着的东西有点多,有点沉。她气喘吁吁地停下,目光一扫——不远处的雪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陆念安吓坏了。天色很暗,看起来像是头狼。
她加快了脚步想回家去,绕过路去,却见到这东西在自己家的必经之路上,其他地方都封上了雪。
陆念安叹了口气,心里又紧张又害怕。她从路边抄了根木条——村民砍完木之后的残次品,陆念安放下手里的东西,左手拿着那根木条,右手抄起田间地头的一块大石头。
她凝神几分,预备一会儿狼要是被她戳醒便用石头砸过去。
陆念安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和隔壁大娘家的距离。她家的位置还是有些偏僻,离村里其他人还是有些远,但至少离万大娘家还是很近。
她咬咬下唇。饼子就是万大娘送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和村里人关系都不错,和这位万大娘尤其要好。
一会儿若是狼追她,她就拿石头砸,之后大喊着往万大娘家跑。万大娘家附近挨着好几位村民,人多火把多,定能把狼吓跑的。
她在心里暗暗做了部署。终于下定决心准备用木条戳戳那东西,却听见了一个模糊的字音。
“娘……”
陆念安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这附近除了她哪里有人?
她又上前几步,又听了听,那声音又断断续续传来。
陆念安一怔。
是人?
她急匆匆地把东西都抱回屋里去,又拿来一个火把照光。
那人身上多处见血。陆念安第一眼看的时候有些害怕。第二眼凑近再看的时候,却微微红了脸。
是个美少年呀。
陆念安心里想着,幼时听母亲讲述与父亲一见钟情的故事却清晰起来。
这算一见钟情吗?她心里暗暗想着。
…………
兰瀚驰做了一个梦。
他也不确定是不是梦。
耳边呼啸而过的战场厮杀声,喧嚣的风呼呼地吹着,而他也已身负重伤。
马匹不知所踪,他在雪地里踉跄着行走。双脚已经被冻地麻木,意识也混沌不清。
然而这样的场景却如皮影过场一般飘飘然逝去。
他闻到了草药的苦味。
兰瀚驰皱了皱眉,艰难的睁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农家的木色房梁,他又清醒了几分,却因莫名的痛感皱了皱眉。
“嘶……”
兰瀚驰倒吸一口凉气,艰难的抬起虚弱的手臂,碰了碰额角。
伤口还在疼,但已经被包扎过了。
他挣扎着正要坐起来,迎面而来一阵寒意,冻的他浑身抖了抖。
少年将军眼疾手快,即使身负重伤行动不便,刻在骨血里的警惕却丝毫未改。
瞬息间,一条木棍便横在陆念安颈侧。
陆念安一愣,似是有些被吓到了。但也不知是在外冻得还是吓得,小脸惨白。
“……你是谁?这是哪里?”兰瀚驰看到进门来的是个弱不禁风的姑娘,皱了皱眉。
“……”陆念安看起来有些紧张。她放下手中的秸秆和树枝,小手紧紧抓着裙摆。
“我……阿嚏!”
突如其来的喷嚏让兰瀚驰有些无措。他顿了顿,目光仔细看去,这才在昏暗的烛光中,瞧见了眼前姑娘的衣着。
瘦弱的姑娘裹在一件羊皮袄子里。那羊皮袄子显然已经穿了许久,白色的羊皮早已被风吹日晒成了暗黄,夹杂着柴火的灰尘。她的脸上也尽是火炕里烧出来的灰。
能买起羊皮的百姓可不多。
兰瀚驰目光暗了暗,拿着棍子的手没有动。
“……”二人一时间僵持不下。
姑娘先开口了“这位小将军,我对你没有恶意,请把棍子放下来吧。”
兰瀚驰抓着棍子的手抖了抖。
痛意后知后觉地蔓延上他的肩膀,他暗道不好,而姑娘轻而易举从他手中抽去了棍子,放在一旁的桌台上。
“这附近最近在打仗。之前的补给大多是叔父送来的,如今也不剩多少了。”陆念安翻箱倒柜,拿出一个布包。
旧色的布掀开,里面是一袋小米。
陆念安从水桶里舀了些水,把锅架上,又往灶膛里填了些柴火。
火烧地旺了几分。
陆念安煮了小米粥,又从一旁的锅里拿出一个大大的高粱饼。
那饼足足大了姑娘脸盘一大圈。陆念安用刀利落地把饼子切成四份。她正准备放回去两份,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兰瀚驰,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兰瀚驰紧盯着她的动作,那一双眼几乎将她看穿。
“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倒在雪地里,浑身都是血。”陆念安拿着勺子搅和了一下锅里的粥,眼见着还没熟,便拉来一个凳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二人的目光对视,陆念安有些不好意思。她的目光瞥向别处,捋了捋额角的碎发“……我,我的名字是陆念安。”
兰瀚驰的警惕心散了几分,点头道“我姓兰。”
“……!”陆念安目光一亮,有些激动地抓着他的手“……你,你是那位兰大人的儿子吗!”
兰瀚驰一愣,手心便被少女握住,暖意从她手心阵阵传来,烧的他耳根子也红起来。
“……嗯。”他点点头。
“……”陆念安看着他身上的伤,语气缓了几分,试探着,道“附近的人都说,说这次是朝廷的军队和西戎在打……还绑架了当朝二皇子魏承平,这……?”
“是真的。”兰瀚驰有些沉重地点头。
陆念安抿了抿唇。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兰瀚驰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姑娘开了口,声音微颤。
“将士们保家卫国,令人钦佩。”
兰瀚驰怔愣间,一滴滴泪便砸在他的手背。
他悄悄抬眼瞧过去,姑娘眼角的清泪流了下来。
无措的感觉涌上心头。
兰瀚驰张了张口,手也动了动,可也不知道该怎么放才能让这位姑娘停止哭泣。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姑娘。
兰瀚驰眼眸垂了垂。离得远的人似乎不太清楚,以为他是将军的公子——但长安人里人人皆知,他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私生庶子。
长安城里愿意与他结交的人少之又少,姑娘更是避他不及,偶尔觉得他模样俊俏的,去打听打听,便生了退却的心思,第一次还敢凑上来搭话,后面便不愿再来了。
安慰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兰瀚驰拿出怀里的帕子,给姑娘擦了擦眼泪,语气有些生硬“……别哭了。”
陆念安一愣,瞧着他看了几眼,面色便红起来,声音也支支吾吾“……多,多谢小将军。”
鼻尖嗅到了一股有些奇怪的味道。陆念安和兰瀚驰几乎同时转过头,便看到微微烧黑的锅柄。
陆念安一愣,随及便两步并做一步急冲冲地跑了过去,厚厚的布裹住浅浅烧黑的锅柄,把整个锅端了起来。
她刚刚端下来锅,就见到灶膛里的火如毒蛇吐信一般蠢蠢欲动地往上窜。
陆念安面上一惊,手里的动作却不停。她左手掀开水缸的盖子,右手迅速地舀了水浇过去,火才渐渐平息下来。
像是个刚刚哭闹被哄好的婴儿,火被水浇过之后乖巧地退了下去。
陆念安擦了擦额角的汗,长出一口气。
好险。
她堪堪转身,目光便和兰瀚驰又对视一眼。
她有些尴尬地朝他挤出一个笑容,清咳了两声“……抱歉,见笑了。”
兰瀚驰怔愣了几分。
恍惚间,他想起当年那个流落在外的自己。
父亲过世,那时候兰承影还没有找到他。他一个人流落之时,也与这姑娘一般,一个人咬牙坚持。
从家里人疼爱的孩子变成坚强独立的大人,成长很多时候都是一瞬间的事。
不知怎么,他心里有些难过,眼眶也酸胀起来。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问道“姑娘……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陆念安拿着碗的神色明显顿了顿。目光里露出悲伤。
她咬了一口饼子,在兰瀚驰旁边坐下,又递给他一碗粥。
“是的。”她的神色黯淡下来。“我母亲,前段时日刚刚过世。”
兰瀚驰拿着饼子的手顿了顿。
他抿抿唇,头也不自觉垂下来。
“抱歉。”
陆念安摇摇头。她玩弄着自己的衣角,又咬了一口饼,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徐徐道“……还有叔父。叔父也待我很好的。两位叔父都待我很好。”
陆念安说到这里,目光堪堪瞥向窗外。风雪还在呼啸,而窗外已然漆黑一片。
二人吃得很快,不过多时粥便已经见了底。
陆念安吃了一块饼,剩下的三块都被眼前的小将军吞进肚里。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默默盘算。
幸好她当时没有把那两块饼子放回去。果然,正在打仗的小将军饭量就是很大啊。
她又抬眼瞧过去,小将军正盯着自己包扎的手臂出神。
陆念安面色又红了红。
京城的兰大人很有名,她听说过的。这位兰小公子虽然没有听闻,但也应当是极显赫的人物吧。
娘说他第一次遇见爹爹的时候也是那种感觉。
陆念安心里甜甜地想着。
她似乎遇见了自己钟情的人。
只是不知道,门当户对的京城,能否看得上她……
陆念安虽然是家道中落,可小时候也曾受过母亲的教导。
世家大族最讲究门当户对。即便是高嫁,倘若是平民百姓,也许也不会被接受。
陆念安攥了攥自己的衣角。
她深吸一口气。
转过头,朝兰瀚驰露出一个微笑。
“小将军,你先睡吧。”
兰瀚驰这才看到陆念安所站的位置不远处还有一张床。只是那床破破烂烂,几乎已经快无法支撑。
陆念安半卧着,轻巧的钻了上去,像一只灵巧的猫儿,床只是微微晃动几下,发出几声“吱呀”声,便没有了杂音。
灯熄了。
兰瀚驰耳边又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
这一次他不在雪地里。
他在温暖的室内。
他忍不住抬眼再去看那边的姑娘。姑娘安安稳稳地躺在小床上,呼吸声均匀,似是已经睡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我写陆念安开口第一句话想不起来怎么称呼兰瀚驰突然想到了这位军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天是我们纯情小兰 陆念安和兰瀚驰的感情线一开始在大纲的时候就特别戳我所以决定把这部分补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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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承平八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