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支刁钻的银箭破空而至!
这支箭来自侧翼,角度极其阴险,瞬间贯穿了封灵籁右腿膝盖。
“咔嚓”一声,那是骨头碎裂的脆响。
钻心剧痛让她身形一滞,刚刚提起的力量瞬间溃散。所有挣扎、所有不甘,在这一箭之下,显得如此徒劳。
封灵籁再次半跪于地,右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量,鲜血顺着伤腿狂涌而出,在岩石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缓缓向崖边流淌。
将军抹去脸上血水泥砂,眼中燃起暴怒的火焰。他显然没料到这重伤垂死的少女,竟还有如此决绝的反击,险些让他阴沟里翻船。
画戟划出死亡的弧线,戟刃直刺封灵籁咽喉:“自寻死路!”
那戟来得又快又狠,带着要将她钉死在崖边的杀意。
封灵籁仓促举剑迎上。
“铛——!”
火星迸溅,在晨光中炸开一蓬金色的碎星。
这一次,她清晰听到了“咔嚓”一声脆响。
不是骨头,是剑。
裂纹在玉霜剑的剑身上迅速蔓延,如同冰面破碎。
“叮——”
剑尖断了。
那一小截断刃在空中翻转,折射着晨光,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坠入崖下万丈碧涛。海浪声轰鸣,瞬间将它吞没,再无踪迹。
封灵籁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剑。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悲痛,又是“叮”的一声,剑身中段又碎了一块。
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了。
这柄伴随师娘半生、饮尽仇寇鲜血、位列天下神兵谱第七的名剑,正在她手中一寸寸死去。
“叮——”
第三声脆响。剑身近柄处碎裂,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剑柄上雕刻精美的云纹沾染着暗红的血垢,握在手中轻飘飘的,失去了剑身的重量,也失去了与之相连的所有岁月与温情。
封灵籁低头看着手中的剑柄,脑中一片空白。
她想起师娘每日拂拭这柄剑时的模样,那么仔细,那么温柔,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发。师娘说,这剑跟了她半辈子,比什么都亲。
现在,什么都没了。
画戟寒芒再度袭来,毫不留情。
封灵籁侧身不及,戟刃没入右肩,穿透皮肉,从背后透出寸许。鲜血喷涌而出,眼前的世界瞬间陷入一片猩红与黑暗的交织。
她眨了眨眼,想看清什么,可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一片红,铺天盖地的红。
她强忍剧痛,染血的五指抓起身边三截锋利的断刃碎片,手腕猛抖!
断刃破空激射,在将军玄甲上擦出三道刺目的火花,留下一道深痕,却终究未能破开那层冰冷的铁甲。
趁对方闪避格挡的瞬间,封灵籁强提最后一缕残息,足尖横扫,带起碎石尘土劈头盖脸砸去!
这是绝望的反击,是不甘的嘶吼,是蝼蚁向山岳发起的最后的挑衅。
将军猝不及防,连退数步方稳住身形。他惊怒交加,面具后的脸扭曲变形,厉声咆哮:“放箭!不许停!射死她!”
海风骤烈,卷起封灵籁散乱的长发,发丝在空中狂舞,如一面破碎的战旗,在悬崖边做着最后的飘扬。
她摇摇晃晃,以仅存的剑柄拄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膝盖剧痛,肩膀麻木,每一次呼吸都扯动满身的伤口。
可她还是站起来了,哪怕双腿在发抖,哪怕身体在摇晃,她还是站得笔直。
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森寒杀机。
师父的教诲在耳边轰然响起,比海浪更汹涌,比疼痛更清晰。
那是幼年初学武时,师父一字一句:“灵籁,你记住。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不可毁其节。武人之气节,重逾性命。”
她做到了吗?
或许没有。
她不够强,护不住师门,报不了血仇,连师娘留下的剑都保不住。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些黑衣人为什么要杀她的师门,不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在哪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至少……她不曾屈服,不曾求饶,不曾玷污手中之剑,不曾辜负师父所授的“气节”二字。
箭雨再至,如死亡之网,厉啸着封堵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封灵籁拖着残腿,凭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向前踉跄奔去——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冲向崖边。
既然生路已绝,那便选择自己的死法!
一支沉重的透甲箭狠狠贯穿封灵籁的右背心,从前胸透出寸许箭尖,带起一蓬血雾。
剧痛攫住了所有感官,前冲的身形猛然僵滞,足下被碎石绊倒,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向前扑倒、翻滚、坠落!
坠向深渊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封灵籁艰难地回首,看了最后一眼——
她看见仇人惊愕却很快恢复冰冷的眼睛;看见剑碎流光没入碧涛,如星沉海底;看见远山被朝阳镀上金红的轮廓,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家;看见这布满血色与谎言的人间。
风声在耳边化作凄厉的尖啸。
她听见有人在哭。
是谁为她而哭呢?
没有人会为她而哭。
海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旋转,墨蓝的海水、白色的浪沫、黑色的礁石……一切都在飞速接近。
咸涩的海风卷起破碎的衣袂,那触感轻飘飘的,像师娘临终时轻抚她脸颊的手,温柔而冰凉。
封灵籁缓缓闭上眼,放弃了所有挣扎。
她恨世道不公,恨豺狼当道,恨无能为力……
她悔下山看戏,悔贪玩享乐,悔害人无数……
她痛师门惨死,痛血仇未报,痛玉霜剑碎……
箭雨骤停。
天地间,唯海浪狂暴拍崖,轰鸣如雷,一声声,一阵阵,如丧钟回荡。
将军拖着画戟走到崖边,戟尖刮过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碾过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俯身望向下方怒涛。碧浪翻涌,白沫飞溅,一次次撞击着嶙峋的礁石,将那点青色身影彻底吞没,再无踪迹。
晨光爬上他冰冷的肩甲,却照不亮面具下深藏的阴影。咸腥的海风卷过,几片剑的碎片在他脚边的血泊中叮当作响,最终也被风扫落崖下。
“将军……”副将趋前,欲言又止。
将军抬手止语,漠然望了一眼咆哮的海面,霍然转身:“撤。”
简单一字,再无多言。
众人沉默着撤离断崖。脚步声在湿滑的岩石上渐行渐远,最终消散于晨雾之中。
断崖边,重归死寂。
唯有那截断裂的剑柄,孤零零躺在血染的岩石上,无言地映照着初升的朝阳。
远处,一只孤鸥掠过浪尖,发出凄厉长鸣,振翅飞向茫茫海天。
*
碧海无垠,云波荡漾。
距断魂崖十余里外,一处僻静海湾,风平浪静。海水是澄澈的琉璃色,与崖下那吞没一切的墨黑怒涛,恍若两个世间。
日光穿透稀薄的云絮,碎作万千粼粼金斑,洒满海面。几只雪白的海鸥舒展双翼,在低空盘旋。
一叶扁舟,便在这金光碧波间,随浪轻荡。
舟上之人半躺半坐,一顶破旧的斗笠盖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他手中持一杆青竹鱼竿,鱼线没入碧蓝,随波微晃,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闲散。
这人名叫戚玉嶂,是这一带渔人口中“顶顶古怪”的人。
怪在何处?怪在那张挑剔到极处的嘴。总嫌岸上鱼贩木桶里那些翻着白肚的货色,失了自深海挣扎而出的那股“鲜活气”,少了海水咸腥裹挟的生命搏动之力。
于是不惜工本,特制了这艘仅容一人的小舟,图的就是离岸远些,现钓现烹,至鲜至美。
此刻,戚玉嶂正从斗笠下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词句含混,唯有“呀嘿”“哟嗬”之类的叹词,混着海浪声,格外响亮。
右腿翘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脚上一只半旧布鞋破了洞,露出小半截脚趾。
忽然,船身一震。
非是寻常波浪推搡,而是某种沉重之物,自水下轻轻撞上了船舷。
“嗯?”戚玉嶂哼歌的调子停了,懒洋洋嘀咕,“有大货?”
鱼竿骤然弯如满月,鱼线瞬间绷直,小舟猛地向一侧倾斜,船舷几乎贴到水面。
戚玉嶂猝不及防,险被甩将出去,五指如铁钳般扣住船舷,方稳住身形。斗笠滑落,“啪”地掉在船板,露出一张被海风磨砺得略显粗粝,此刻却写满惊愕的脸。
“嗬!真撞上海龙王了不成?”他眼底睡意全无,精光一闪,丹田内力流转,灌注双臂,稳稳控住那欲脱手而去的鱼竿。
青竹竿身不堪重负,发出细碎的“嘎吱”呻吟。水下那物挣扎之力大得骇人,左冲右突,绝非寻常鱼类可比。
戚玉嶂不惊反喜,舔了舔被海风吹得微干的嘴唇,来了十足精神。他不再硬抗,顺着力道巧劲牵引,同时以单桨控船,与那不肯就范的“大鱼”周旋开来。
如此僵持了约莫半盏茶光景,水下挣扎的力道终于渐弱。戚玉嶂看准时机,喉间低喝一声,腰背发力,双臂向上一提!
“哗啦——!”
巨大水花轰然炸开,碧蓝海面被撕裂一道口子。
待那沉重“猎物”破水而出,水帘落下,戚玉嶂目光触及的刹那,手臂一僵,心头猛震——
哪是什么鳞甲闪耀的海龙王?
那被鱼线半缠半绕,随着提竿之力带出水面的,分明是个人!
一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几近于无的少女!
她青白冰冷的手指死死缠着半截鱼线,缠绕的方式极其古怪,仿佛在昏迷前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救命稻草。
破碎的青色布衣浸透海水,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而更触目惊心的,是布衣遮掩不住的累累创伤……处处皮肉翻卷,被海水泡得发白肿胀,边缘却仍残留着暗红的血痂。
戚玉嶂脸色骤变。他迅速探身,小心翼翼避开那些可怖伤口,将那轻飘飘、湿漉漉的躯体从海中捞起,平放于狭窄的船板上。
触手冰凉滑腻,那重量轻得让他心头一沉。
他屈指,指腹轻轻搭上少女冰凉得几乎摸不到脉搏的腕间。一丝精纯温和的内力探入,游走于其残破不堪的经脉。
这一探,眉头锁得更紧。
这伤……不止是刀剑所致。
他抬头看了看海面。
空荡荡的,没有追兵。又低头看了看少女苍白的脸,沉默片刻,终究叹了口气。
“罢了。”
他俯身,捏开少女紧咬的牙关,深吸一口气,将一口精纯温和的真气渡了过去。
真气入体,如早春第一缕暖风,悄无声息地渗入干涸龟裂的经脉,柔缓地包裹、安抚着那股暴戾的气息。
“咳咳……呕……”
少女身躯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呛咳,侧头吐出几口混着暗红血丝的咸涩海水。
长睫剧烈颤动,犹如垂死蝴蝶的挣扎,终究未能睁开,复又陷入更深沉的昏迷。
但原本微弱断续的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
戚玉嶂垂眸,静静注视着怀中这具轻飘、湿冷、布满伤痕的躯体。
夕阳余晖从西边海平面斜射过来,洒在少女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那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在暖光映照下,竟泛出一种脆弱易碎的琉璃质感。
她五官生得极好,眉形舒展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形姣好,只是下唇被自己咬得血迹斑斑。
这是一张本该灵秀鲜活的脸庞,如今却被巨大的痛苦与挣扎占据。
戚玉嶂轻叹一声,修长的手指已从腰间锦囊中捻出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在落日余晖中闪烁着寒芒,他眼神一凝,出手如电,三枚银针瞬息没入少女颈侧三处大穴。
针入三分,指捻轻旋,以一种独特的韵律微微震颤。少女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竟肉眼可辨地平稳深长了少许,惨白如纸的脸颊上,甚至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海浪似乎也变得温柔,轻轻拍抚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小舟随着波浪缓缓摇晃,如母亲轻摇的摇篮。
戚玉嶂默然片刻,终于收起那杆青竹鱼竿,将船舱里那两尾犹自不知命运已改的石斑重新放归大海。
随即,他小心地将船板上的少女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双臂拢住,试图以自己温热的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寒意。
唉。今日这“至鲜至美”,注定是尝不成了。
倒是……捡了个天大的麻烦。
小舟调转方向,桨橹轻摇,划开平静的金红色海面,向着岸边的轮廓缓缓驶去。
靠岸时,晚霞已烧透了半边天际。海面被染成一片绚烂而恢弘的金红,波光跃动,璀璨夺目。
远处那座小小的渔村,已次第升起袅袅炊烟,昏黄温暖的灯火,一点一点,在渐次浓重的暮色中亮起。
戚玉嶂将船泊稳,系好缆绳。他再次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依旧昏迷不醒的少女从船板上扶起,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肩背,稳稳将她背到背上。
少女轻如秋叶,湿透的衣衫贴在他温热的脊背上,海水的凉意透过布料传递过来,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她的头无力地垂靠在他肩侧,呼吸微弱却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偶尔拂过他的颈侧。
戚玉嶂背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海面。
海面上空荡荡的,夕阳正在沉落,金红色的波光渐渐暗下去。没有人追来。
他沉默片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布鞋踩在松软的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蜿蜒脚印,从泛着泡沫的海边,一路延伸至坚实昏暗的岸上。
远处渔村的灯火渐密,昏黄温暖的光晕在他沉静的眼眸中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他背着少女,一步步走向自己建在海边崖壁上的小屋——那是个偏僻所在,寻常无人打扰。
少女依旧昏迷,对外界毫无所觉。唯有贴着他后背那微弱却持续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肌骨传来,一下,又一下,缓慢而顽强,如同灰烬中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点火星。
戚玉嶂背着她,走上通往崖屋的碎石小径。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暮色四合,东边天际已隐隐透出几颗疏星的微光,清冷而遥远。
今夜,怕是要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