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尘埃落定，张家人悉数伏法。太子被贬为庶人，虽捡回一条命，却也永世不得回京。
这几日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那两日发生的事，对张仲义唏嘘不已，不少人感慨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还是不知满足。
宋暄亦如愿为叶家正了名，正跟宋义一起赶往章府。
“太傅，您说有要事找我？还特意交代让我哥跟我一起来。”宋暄抱了抱元棋，顺便笑话他长胖了。
“嗯，想带你们去个地方。”
宋暄不明所以，还是跟着去了。看着马车开出了城，往远郊的方向驶去，宋暄心中疑惑更甚。过了许久，马车停下，元棋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一些祭奠的用品，宋暄心中忽地有了些猜测。
走近后，眼前的场景验证了宋暄的猜测。前方是一个小土包，竖着一块墓碑，上面写着叶伯衡、叶家阖府之墓。
“当年那场火实在是太大了，没有人能分辨出谁是谁的尸骨。我只好将他们放在一起，选了处清静的地，我想你爹应该会喜欢的。”章太傅看着墓碑，视线飘向虚空。
宋暄宋义静静看着那块墓碑，悄然红了眼，两人沉默着在墓碑前烧着纸。
“爹，宋伯伯，我终于替你们报仇了。”宋暄道。
“我做到了，爹。你说的让我保护好阿暄，我做到了。”宋义泛着泪。
章太傅在一旁默默擦拭眼角的泪，没有打扰两人。
过了一会儿，章太傅问：“谢晏那小子怎么没来？”听语气似乎还有些说不明的别扭。
“他说他还有事没办完。”
“他能有什么事？”注意到宋暄的视线，章太傅又咳了一下，“我是说，你跟他不是……也不来你爹坟前磕一个？”
宋暄一怔，忽地觉得尴尬极了，宋义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撇过头眺望远方。
“太傅，我不是故意想瞒着您的。”
章太傅哼了一声：“你们两个什么都瞒着，还说不是故意。”
宋暄乖巧点头：“我知道错了。”
瞧这乖巧的模样，章太傅想发火也发不出来了，虽然他原本也没打算发火来着。
“太傅，还有一事，我……”宋暄嗫嚅道。
章太傅：“说吧，难不成还有瞒着我的事？”
宋暄苦笑不得：“真没有了。太傅，后面我打算辞官了。”
“为何？”章太傅诧异，片刻后又想到什么，便点点头，“辞官也好，也好。”
“是啊，原本做官也是为了报仇，夙愿得偿，自然也没了做官的心气。”宋暄笑着感慨，“只是误了太傅的教导。”
“这有什么？不做官了以后想做什么？”
宋暄怅然：“不知道，做什么都好过沉浮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不过我哥倒是想留下来。”
“哦？”
宋义莫名有些羞赧：“也不是留在这，我还是想在千机营，其他的我也不会，这一身武力在那倒还派得上用场。”
章太傅笑着点头：“好男儿志在四方，忠君报国也不失为一种追求。”
清风拂过，将三人的笑声传向更远的山谷。
＊＊＊
皇宫。
自那日后，明崇帝的身体愈发不好了，在诸多朝臣的上书下，终于将皇位继承人定了下来。
五皇子摇身成为最后赢家。
谢晏静静站在明崇帝床前，看着他那灰白的脸久久未语。
不知过了多久，明崇帝悠悠醒来，看见一旁的谢晏，竟是提起唇角，颇有些与世无争笑了笑。
“你来了。”明崇帝虚弱道
谢晏没有兜圈子，直言道：“这些年我时常想起父亲走时的模样，他为大虞征战沙场浴血奋战多年，从未有过一丝的不忠，却是那样的结果。我现在就想替我爹娘向陛下讨个说法。”
“你都知道了，没想到你这么恨朕。子易，你父母的事朕没有什么可说的，若是你在朕的位置上，你会理解朕的。”明崇帝没有过多解释，“所以朕对你比对自己的儿子都好，算是一种弥补了。”
谢晏摇头：“可是我爹娘再也回不来了。你对我的照顾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孽罢了陛下，可若不是因为你的猜忌，我本可以有个幸福美满的家，根本不用旁人来照顾我、施舍我，是个人看见我就要同情地看着我。”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沉默半晌，明崇帝喃喃道：“是朕亏欠你得多。”
谢晏看着他无言，眼中情绪复杂。
良久，只见明崇帝仿佛没看见谢晏眼底的恨意一般，兀自说道：“朕的几个孩子都比不上你，太子太蠢，二皇子太盛，六皇子年幼，五皇子……好在孝敬。”
谢晏却像听见笑话一般，大笑起来：“陛下，您聪明了一世，没想到最终还是糊涂了一回。”
明崇帝不解。
谢晏意有所指道：“陛下不觉得自己这病来得蹊跷吗？您一向身体强健，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重？”
明崇帝愣住，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本他心里就觉得奇怪，只是这些天昏昏沉沉，根本没心思想。
“所以您说孝顺，臣不见得。”
明崇帝瞬间明白了什么，是五皇子！从他病重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最终的受益人是五皇子！得知真相的明崇帝心神巨震，忽地吐出一口黑血。
就在这时，五皇子缓缓从门外进来，看着咳血的明崇帝格外冷漠，就像一直蛰伏的雄狮撕开了伪装。
明崇帝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五皇子，怒从中来，颤抖指着他：“……是你！”
“是我。”五皇子利落承认，与谢晏交换了一个眼神，“小侯爷，感谢你的及时营救，不然这皇位可就真落到张仲义手里了。”
明崇帝瞪着他们：“你们……你们一起……”
“不，”五皇子摇头，“父皇，让你生病这事是跟小侯爷没关系，他不过是恰好发现了而已。”
“逆子！你……你不配……”
五皇子笑了起来：“我不配？那太子哦不，被废掉的太子就配了？哈哈哈父皇，我不过是将你对待我母亲的方式还给你罢了，你大概不知道，母亲临走前都还念着你，念着要了她命的人。”
明崇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死死捂住胸口喘不上气。
“父皇，你就安心走吧。临走时知道真相是我最大的仁慈。”五皇子冷漠的声音继续道。
说毕，一个太监捧着药碗上前，不顾明崇帝的反抗，将整整一碗药汁灌了下去。明崇帝无力躺在床上，死死盯着五皇子的脸。
“走吧。”五皇子头也不回叫谢晏一同出去。
不消片刻，身后响起太监慌张的声音。
“陛下！驾崩了！”
五皇子望着东边的一处小院，沉默不语。那是他和母亲一起住过的院子，眼中说不清是痛快更多还是悲伤更多。
“小侯爷，你的仇也报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不如继续守着大虞，有你坐镇，异族不敢来犯。”
谢晏勾起唇角，他怎会听不出五皇子的试探。自己知道这么多，对即将当皇帝的五皇子无疑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将手中的兵符扔给五皇子：“我呀，这闲散侯爷做惯了，可不想操这么多心，这事还是交给能担此大任的人来做吧。走了。”
“去哪？”五皇子下意识问。
谢晏只是背着他挥挥手：“游山玩水不亦乐乎。”
数日后。
在众人劝说无果后，宋暄可算是辞了官，迎着暖阳走在大街上，来了京城这么久，从来没有这么放松地看一看繁华的京城。熙熙攘攘中，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匹骏马飞驰而至，在宋暄面前停下。
谢晏束起黑发，微风扬起墨蓝的发带，朝他伸手。
“去哪？”
“带你去戈壁看落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