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消失了一周。
没有去练习室,没接电话,定位停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家廉价的小旅馆。
我找到他时,他正坐在窗台上,那条石膏腿垂在外面,像随时准备坠落。房间里没有开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苏明死了。”他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去摸手机,想确认这个消息的真伪。
“别查了。”他打断我,终于转过头。那双曾经盛满傲慢和痛苦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两潭死水,深不见底。“没死透,植物人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转账回执。
“苏明老婆刚才给我打了两百万。”他把回执扔在地上,纸片轻飘飘地落在满地烟灰里,“说是封口费,也是买命钱。让我滚出这座城市,永远别回来。”
我看着那张回执,脑子嗡嗡作响。
苏明倒台了。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而顾言深,就坐在那个风暴眼里,干干净净,毫发无伤。
“是你做的?”我走近他,声音有些发抖。
“我?”他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林晚,你太高看我了。我现在连走路都走不稳,能做什么?”
他跳下窗台,单脚着地,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只是去看了他一趟。在他进ICU之前。”
他一步步走近我,身上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浓重的烟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告诉他,他发给我的那段录音,我爸根本没求他。那是他逼我爸录的。我爸跳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录音笔,是想让我知道真相,不是让我愧疚。”
顾言深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划过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却让我汗毛倒竖。
“然后,他就中风了。”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你说奇怪吗?我什么都没做,他就倒了。”
“林晚,这世上的刀,有时候不用自己拿。”
我明白了。
这不是借刀杀人,这是借势。
顾言深利用了苏明的多疑,或者,利用了苏明对手中权力的恐惧。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杀,只震。
“那两百万,”我看着地上的回执,“你打算怎么办?”
“捐了。”他淡淡地说,“捐给那些被星耀逼得家破人亡的人。”
他弯腰,捡起那张银行卡——就是第九章他扔给我的那张。
他把卡放在掌心,轻轻一掰。
塑料卡片应声而断,锋利的断面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了出来。
“林晚。”他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冰冷的神采。
“五十万,我还清了。”
“剩下的债,不管是苏明的,还是我爸的,都清了。”
他不再需要我的庇护,也不再需要那五十万来证明什么。
他亲手把自己从泥里拔了出来,哪怕浑身是血,也是直立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安心。
那个需要我哄、需要我逼的顾言深,真的死了。
活下来的,是顾言深本人。
“恭喜。”我听见自己说。
他没理我,转身收拾行李。几件破衣服,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深蓝娱乐,你自己守好。”
“我?”我愣了一下。
“对。”他回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要去趟国外。进修,或者,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门开了,外面的光亮涌进来,瞬间吞噬了他背后的黑暗。
他没有回头,拖着那条还没完全好的腿,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桌上放着那张被掰断的银行卡,还有那张沾着血迹的五十万支票复印件。
我知道,这场火葬场,终于烧干净了。
烧掉了顾言深的锈迹,也烧掉了我那点可笑的占有欲。
只是为什么,心口那块塌陷的地方,风灌进去,会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