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准备落下,小雨后的A市沉浸在一片凉爽的静谧中。
宋知住在一间不大的公寓里。这是她名下唯一一个没有变卖的资产,藏在一条还算干净的老巷里。
屋里开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实木的地板、柔软的针织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和新洗过的棉麻织物的清香。这里没有写字楼里冰冷的钢筋水泥,也没有城南仓储漫天的机油和海风味。这是她在这座繁华都市里,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座避风港。
桌上的手机微微震动,屏幕亮起,是陈序打来的。
宋知端起刚泡好的大麦茶,按下接听和免提。
“他们收网了。”陈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撼与叹服的紧绷感,“就在三个小时前,B国的验收团队宣布临川违约。理由卡在了一个隐蔽的参数上,估计那是英奇故意埋在合同附则里的,不然一个能源企业怎么会这么清楚制造参数。”
宋知握着茶杯,温热的温度贴着掌心。她看着窗外还未干涸的街道倒映着的夕阳,轻轻舒了一口气,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英奇的手笔,确实漂亮。居然不惜放出五个亿作为诱饵,这种胃口和魄力,一般人连想都不敢想。”
“简直是疯子。”陈序在电话那头感叹,“这就是季鸢。”
宋知抿了一口茶,双眼微微眯起来“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等着临川现金流彻底枯竭了吧?”
宋知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这位小鸢的风格,他有足够的耐心,把猎杀本身变成一种欣赏。
“没错,这几乎是一条死路。银行听到风声,现在正打算全盘冻结临川的资产,估计双方还在开会呢。”陈序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奋感,“但他们绝对想不到。”
宋知淡淡一笑。
“你去联系钱总吧,是时候了”
钱丰,是瑞盛跨国矿业基金的合伙人。
两周前,在A市一家极隐秘的会员制茶室里。宋知通过陈序的搭桥,和他见上了面。
瑞盛是典型的“资本野蛮人”,手握数亿美金,一直垂涎着B国和亚太地区的稀土矿产提纯市场,但因为不具备高科技重资产的设备与制造能力,迟迟无法拿到准入牌照。陈序按照宋知的思路,一路查到了瑞盛的头上。
“宋小姐,陈序联系我,我知道云骥里的人都是顶尖的资本猎手。”钱丰一边摆弄着茶具,一边审视着眼前的宋知,“但你今天来找我,说能让我们以极低的门槛拿到最顶级的提纯设备,我很难不怀疑你在开玩笑。临川重工的设备很好,这是业内共认的,不可能就这样卖给我们。”
“他们确实不会这样卖掉。”宋知坐在竹帘下,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针织外套,袖口往上挽了一截,腕上是一根极细的金链。笃定的眼神让钱丰微微一凛。
“但如果,是一笔‘融资租赁’呢?”
钱丰递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住:“融资租赁?”
“临川有一批提纯离心机不久就要流出了。那是一批全世界最顶级的非标定制设备,刚好完美契合你们瑞盛在B国的矿区指标。”宋知声音平缓却重如千钧。
“瑞盛出面,不需要一次性掏十几个亿去买这批设备。我们把这批设备改做租赁。瑞盛只需要支付极低的首付,就能直接拉走机器投入生产,剩下的资金按月付租金,甚至可以约定用未来的矿产产能作为分成冲抵。”
对于瑞盛来说,这不仅避免了巨额的重资产一次性投入,还以最低的风险、最快的速度拿到了市场的入场券。
“这确实是一个完美的方案。”钱丰死死盯着宋知,“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是怎么能找到您的,我就可以怎么让他们点头。”宋知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但我有一个条件。这笔合同,临川这方必须由我个人在中间搭桥,并且后续的租赁运营、资金监管和产能分成,必须全部由我接管的体系来全权负责。”
两年前,钱丰在云骥见识过宋知的风控手腕,对她的人格和专业能力有着近乎绝对的信任。
“好。”钱丰没有半点犹豫,当场拍板,“宋小姐亲自掌盘,瑞盛也才能放心。”
“嗡——”
桌上的手机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打断了宋知的思绪。
她从柔软包裹着她的懒人沙发上起身,将茶杯放回桌面。
现在,这个游戏的邀请,应该要送到了。
屏幕上跳动着的,是谢家大宅的私人来电。
宋知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她拿起手机,在震动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按下了接听。
深山公路上,车轮碾过湿滑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宋知的车缓缓驶入谢家避暑山庄的大门。
山庄的深夜显得格外阴冷,回廊上挂着的古旧宫灯在冷风里微微摇晃,投下大片斑驳而晦暗的阴影。
黑色的双扇楠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宋知走进暖厅,立刻被一股沉闷的氛围包裹。屋里燃着有些清苦的药茶香,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大难临头的气息。
偌大的客厅里,此时只有两个人。
谢昭宁今晚不在这里。B国客户发难的三个小时后,临川重工的资金链当场拉响了警报,无数个催款和质询电话突然间席卷而来,几乎要将总部的总机打爆。谢昭宁此刻必定还在总部大楼里,脸色青白地和财务总监、法务团队以及银行代表进行着无望的谈判,试图在天亮前筑起最后一道防火墙。
沙发的一角,谢与有些颓然地坐着。
他身上的定制西装已经有些发皱,原本一丝不苟的领带被扯得歪斜,露出了微红的锁骨。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双手交叉再胸口,摩挲着腰间的衬衫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呆滞地盯着地板。
那十几台提纯离心机是他的野心,是他自以为的云端,现在却狠狠地摔进了不见底的深海里。
而在他的身侧,老太太谢望舒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她依然穿着那一身素雅的棉麻衣衫,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玉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手上的金丝楠木串像水车一般规律的转动着。即便大难临头,这位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人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慌乱与浮躁。
听到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谢与的肩膀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一柄钝刀在缓慢地刮擦着他早已紧绷到极点的听觉。
他无法分辨在这一刻推门而入的究竟是谁,更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怎样的审判与深渊。他只是蜷缩在沙发的阴影里,任由那股惊惧顺着脊椎一寸寸冻结他的一切感官,每一声渐近的声音,都像是在他干瘪的胸腔里,重重地又砸了一下。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宋知。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她。大概是台风那夜,大概是她做过的那些他看不懂的事,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如果这世上有人能在这种死局里找到出路,或许是她。
但随即他就否掉了这个念头。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她没有理由出现,她也不可能知道——这是谢家的,不,亦或是说他的烂摊子,他们之间是有一纸婚约,但也仅此而已。
他闭上眼睛,那个念头散了。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谢与缓缓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的脸,愣了一下。
真的,是她。
谢老太太缓缓掀起眼帘,布满沟壑的手掌在玉镯上摩挲了一下。她看着面色从容的宋知,开门见山地开口:
“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宋知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她解开大衣的纽扣,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大难临头时的局促。她将包随手放在一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吃什么,她顿了一下说到:
“我能解决。”
“腾”地一声。
原本瘫坐在沙发上的谢与,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到极端后骤然释放的弹簧,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混杂着极度的错愕、自嫌、绝望,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冀。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声音沙哑而干涩:
“你能解决?你拿什么解决?”
话出口的瞬间,谢与自己也愣了一下。话音在空旷的暖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绝望挣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可耻的慌乱。
他对自己无能守成的痛恨,在这一刻由于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最终化作了一股对眼前人毫无道理的迁怒,让他像一只濒死的刺猬,本能地用仅剩的尖刺,去攻击那只唯一向他递来食物的手。
宋知不欠他任何解释,他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很没有分寸,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收回它了。
她没有因为他的失态而产生波动,只是端起茶几上温热的药茶,轻轻抿了一口:
“谢与,在重工业的逻辑里,它们确实是废铁。但在资本的账本里,没有绝对的废铁,只有放错了位置的资产。”
宋知静静地看着他,只看见了他眼底那股濒临崩溃的脆弱,在心里默默叹口气
‘罢了,看他这个状态,说是说不明白的’
她随后放下茶杯,转头看向端坐不动的谢老太太,字字句句都像是在盘面上落下的棋子:
“这批所谓不符合要求的设备,瑞盛基金可以收。”
“他们近两年一直在不计成本地切入B国有色金属上游,但因为不具备设备制造的能力,一直拿不到准入牌照。”
听到这,谢老太太手上盘转的木珠,悄无声息地停了。她若有所思,不出半刻,木珠又慢慢动起来。
“瑞盛?”谢与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谢老太太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他们是做金融和资源投资的,你是要他们一次性掏出十几亿来买断我们的设备?”
“他们当然不买。”宋知看着她,“我们做融资租赁。”
谢与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让自己坐直,试图让崩溃的大脑磕磕巴巴地运转起来。
“由瑞盛作为承租方,临川重工作为出租方。瑞盛只需要付一笔极低的首付,这笔钱刚好可以用来应对银行和B国初期的法务纠缠。他们直接把这批离心机拉到他们在拉美的矿区投入运营,后续的设备款,按月从他们的运营收益中以‘租金’和‘产能分成’的方式源源不断地回流给临川。”
宋知微微俯身:
“这样一来,一旦有了瑞盛这个百亿级的大基金当接手方,这堆死资产,转化为了一笔长期、稳定、且带着高额利息的优质债权。有了这个预期,银行自然知道我们能还得起钱。他们便不会急着冻结我们的资产,还会主动放宽额度。”
“燃眉之急,算是可以解决了。”
“只要现金流没有被银行掐断,他们要求退还的定金和那些赔偿违约金……我们可以先争取一段时间,通过打官司、拖延诉讼,加上银行借贷慢慢拆解掉吧。”
宋知说到这,想起这笔天价的违约金挑了挑眉,叹了一口气,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
怎么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处理这样濒临破产的危机。
真是流年不利,有够倒霉的。
谢老太太缓缓笑了起来,她看着宋知,在这片权力的深海里浮沉了大半辈子,她清楚资本世界里没有平白而来的救援队,她在等,那个开出来的筹码
“瑞盛唯一的条件,是这笔合同,必须由我个人在中间搭桥。”宋知也不紧不慢地迎着老太太的目光。这样一来,在这个新版图里,宋知将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独立权,一个手握不菲的资金和实体项目的独立新贵。
她从来就不是为了讨好谁、顺从谁、亦或是为了在这个豪门里苟延残喘才和他订婚的。
谢与静静地看着她。
她是个真正的自渡者。
而他偏偏是另一种活法。
人这一生总有些东西是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的,判完了如果还能假装忘记,活得倒也坦然。
谢与原本以为自己也是这样的。
他后来想,一个人这辈子最危险的事,大概是突然看见了某个人,她拥有的那些,恰好是你这一生都没能长成的部分。
他说不清楚这算爱还是算嫉妒,或许两者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老太太发出一声轻而舒缓的叹息,转头看了一眼有些呆滞、但目光中透露着一种她之前从未见过的情愫的谢与。最终将手掌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拍:
“好。昭宁那边,我会去跟她说。如果没有你,重工连这周都活不过去。这件事让你牵头负责,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