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国，一场不对公众开放的私人艺术珍藏展。
展厅最深处的独立展墙上，静静地悬挂着一幅十六世纪北方文艺复兴时期的名作——《伊卡洛斯的坠落》。
季鸢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静静地站在画作前。
人如其名，“鸢”，一种善于在高空盘旋、眼神极其锐利、总能在猎物最松懈时一击致命的猛禽。他穿着一件短袖黑色羊毛衫，整个人透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慵懒，但那细长眼眸里，锋芒却从不收敛。
“我一直觉得这幅画很讽刺，季。”
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摇晃着香槟杯的，是B国矿业的首席代表，戴维斯。他看着那幅色彩温润、描绘着宁静海岸和农夫耕作的画卷，摇了摇头：
“明明画名叫作伊卡洛斯的坠落，但画面上最显眼的是低头犁地的农夫、悠闲的牧羊人和扬帆起航的巨轮。你必须非常仔细地往右下角看，才能在碧绿的海浪里，看到那一双快要被淹没的、挣扎着的白腿。”
“主角的死，反而成了这幅画里最不值一提的角落。”
季鸢微微侧过头，眸光深邃。他温和地笑了起来，用一口带着纯正牛津腔、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嗓音低声回应：
“因为勃鲁盖尔看透了灾难的本质，戴维斯先生。在这个世界上，当一个庞然大物坠落时，太阳照样升起，农夫照样耕地，大船照样驶向远方。”
“商界和资本市场也是一样，没有温情，没有哀悼，旧的帝国无声无息地沉没，惊起的只是水面的一朵浪花。”
戴维斯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季鸢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意会地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资本家特有的贪婪与忌惮：
“就像，临川集团，是吗”，戴维斯打趣地问到
“他们以为自己用特种钢材打造出了一双金属翅膀，就能带着整个精密重工板块飞出泥潭。”季鸢轻轻抿了一口侍者递来的红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优雅的弧度，“可他们飞得太高，也飞得太急了。根本不会察觉，自己已经离太阳太近了。”
他欣赏着画面上那片碧绿的海，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
“从他们落笔签字的那一秒，就是融化他们翅膀的第一缕光”
戴维斯端起酒杯，和季鸢轻轻碰了碰，发出清脆的鸣响。
“为了我们即将到手的猎物，干杯”
“干杯”
两人碰杯的这一刻，另一端，同一时间的制造基地，一场庆功宴正准备提前开场。
谢与早早地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正装，带着临川重工的总工程师，满面春风地站在一号装配车间的交割台上。
丹尼尔的验收团队十点准时到场，双方寒暄过后，验收流程正式开始。
整个上午，丹尼尔的团队都表现得不紧不慢，先是核对了设备的出厂铭牌、序列号，又抽检了几处螺栓的扭矩，全程客客气气，甚至还就着某个焊缝的工艺水平，跟总工程师聊了几句行家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谢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整套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心里那根绷了小半年的弦，一点点松了下来。他悄悄看了眼手表，掐着时间，按流程，最多还要一个小时。
他转头低声跟总工程师说了句："等签完字，晚上给工友们加个餐，这半年辛苦了。"
总工程师咧嘴一笑："小谢总放心，这批设备，我拿人格担保，绝对经得起考验。"
B国的验收团队负责人丹尼尔，在翻译的陪同下，拿着高精度的激光校准仪，正在进行最后一项带载高温测试。
谢与看着那台机器在轰鸣声中完美运转，手心里因为激动而沁出了一层细汗。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构思着，明天的董事会上，该用怎样的语气将这份战报扔在股东们的面前。
“滴——”
突然，激光校准仪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红色警报声。
原本还满脸堆笑、和谢与相谈甚欢的丹尼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招了招手，身后的B国技术总监立刻上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严肃地摇了摇头。
“谢总，恐怕我们遇到了一点麻烦。”丹尼尔转过身，刚才的客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其专业的公事公办的冷硬面孔。
谢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丹尼尔先生，出什么事了？各项运转指标不是都非常完美吗？”
“运转是正常的，但贵方的设备，存在极其严重的公差瑕疵。”丹尼尔身后的技术总监将一份测算报告直接拍在了桌面上，“在模拟八百摄氏度的高温高载荷运转下，离心轴的动态公差偏移达到了2.5微米。”
临川的总工程师听到这个数据，先是一愣，随即觉得有些好笑地解释道：“丹尼尔先生，你们是不是弄错了？金属在高温下本来就有正常的热胀冷缩系数。2.5微米的偏移，在全行业的现行标准里，已经是顶尖的品控了，绝对不影响任何提纯精度！”
“行业标准不代表我们的合同标准。”丹尼尔冷冷地打断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最初签订的意向合同，翻到了密密麻麻的附则第74页，用红笔重重地圈出了一行的条款。
“……核心组件的公差不得超过甲方要求的偏离值，否则视为重大设计缺陷”
“当产品存在重大设计缺陷，甲方有权拒收。”
以及在第89页开始的一长串表格附录中，他翻出了其中的一栏，其中
‘离心轴在运行状态下，偏离值应小于3微米*’
然而这个*号的解释远在这个表格结束之后，写着一行小字:*为符合安全要求，满载状态下所有偏离值不应超过要求值的0.2倍
总工程师死死盯着那行字，3微米乘以0.2……也就是说他们要求小于0.6微米？他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都变了调：“小于0.6微米？！这……这根本不可能！这是理论的最小值，在现实应用里这么要求是违背材料物理常理的！当初核对合同的时候，我们以为这只是贵方的静态公差……”
“在国际贸易合同里，没有什么‘以为’。”
丹尼尔合上文件，像是一个无情的判官，冷冷地宣判了这完全不合常理的死刑：“白纸黑字，谢总，你们的设备未能达到合同约定的核心技术参数。我代表B国矿业，正式宣布临川重工的产品不符合交付标准。”
谢与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一道炸雷在耳边轰然劈下。
他猛地跨前一步，平时那种教养极好的温和荡然无存，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丹尼尔先生！这批机器完全是为您量身定制的，各项性能已经是全球顶尖！你们因为一个违背常理的附则瑕疵，来抹杀我们所有的心血吗”
“谢总，我们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丹尼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鉴于贵方的严重违约，本公司即刻起终止一切交割程序。我们一分钱尾款不会付，并且按照合同要求，你们需要在五天内，退还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本金，并支付合同总额百分之五十的违约金。”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一眼如遭雷击的谢与，带着他的技术团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装配车间。
巨大的无尘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仍在持续着，空气却已经凝固在了这一刻，让在此所有的临川工程师们都喘不过气来。
谢与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他看着眼前那十几台耗资数亿、倾尽了整个重工的流动资金打造出来的产品。
因为是特殊的非标准定制，在这个世界上，除了B国这家矿企，不会有任何一家工厂愿意接手它们。
仅仅因为一个0.6微米的数字，几个亿的现金流，在这一刻，瞬间变成了堆在厂房里一文不值的废铁。
“小谢总……这……我们该怎么办……”总工程师在一旁，绝望地跌坐在椅子上。
谢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双腿一软，重重地撑在了身后的护栏上，他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回事’
‘现在我该怎么办’
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血液的流动让他的四肢变得麻木。
可他的思绪早已被这恐怖的后果侵占了，完全没有办法思考出任何对策。
不仅尾款飞了，还要退还定金、赔付巨额违约金，临川重工的现金流，被这几台废铁彻底绞断了。
酒杯相撞的余音未落，戴维斯兜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戏谑地冲季鸢扬了扬眉，按下了免提。
“戴维斯先生，现场已经结束了。”听筒里传来丹尼尔冷淡的汇报，背景音里还夹杂着重型车间远处隐约的机器余音，“那位谢总完全崩溃了，他急得脸色发白，还在试图跟我们解释什么基础材料的热膨胀系数，但在合同条款面前没有任何用处。他们重工板块的总工程师当场连站都站不稳了。”
戴维斯愉悦地低笑出声，慢条斯理地挂断电话，看向季鸢：“看来伊卡洛斯的翅膀已经融化干净了。不过说实话，那十几台定制的提纯离心机确实是难得一见的高精尖设备，直接在厂房里放烂了未免太可惜。”
他一饮而尽了杯中殷红如血的酒液，眼底闪烁着掠夺者特有的贪婪：
“等再过两个月，等我们的定金和巨额违约金的债务彻底逼垮临川重工的现金流，等他们不得不申请破产保护的时候，我们再以‘废铜烂铁’的折旧白菜价，把这批设备从清算名单里低价收购回来。”
“到那时候，设备，是我们的，临川的市场，也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