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个梦。
黑夜，乳白色的雾，持续不断的窸窣低语，温热的巨兽背脊。这次被唤醒的还有嗅觉，是和昨夜一样酸涩潮湿的气味。浓重的雾气持续涌动，能感觉到灰黑色的丝线在雾里蠢蠢欲动，互相纠缠抽打，却又像是在畏惧什么一样不敢靠近。
它们似乎确实怕我。顾白杞想。
他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趴伏着，像是整个人都没有什么力气。视野昏黑又模糊。随着感官的逐渐清晰，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感官的封闭。
耳畔听不真切的窸窣低语不像是环境音，倒像是直接响在脑内。节律重复，毫无起伏，惹人生厌。
“不可妄议……不可沾染……不可牵扯……”
……原来是你们，熟悉的不可接受。
顾白杞有些无奈。是在幻境里出现过的诵经声，但是此刻他眼前并无长绸遮掩。
快去……去哪里。
别去……又是在阻拦什么。
持续的念诵声骤然变得杂乱喧嚣，像是有一群人在不同地方对着他远程攻击，节律一致但是开口时间参差不齐，显得急促而诡异。
眼前猝然一黑。
顾白杞睁开眼。天光微亮，从昨晚没拉上的窗帘里打进来。他缓慢眨动双眼，确认自己此刻视线正常。
耳畔有细小的呼吸声。是珞羽蜷在枕边，大概是因为又变小了，小猫柔软的胎毛在晨光里微微炸开，像会呼吸的小海胆。
他伸手碰了碰珞羽耳尖，小猫没醒，睡得很熟。轻手轻脚起身，顾白杞用薄毯给珞羽团了个小窝方便他倚靠，收获了小猫不耐烦的抖耳朵。
珞羽纯纯是被迫熟睡。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一开始只是因为妖力使用过度浑身疼痛，才趁顾白起睡着，偷偷凑近贴着他温热的脉搏，想要获取一些来自魂契的止疼效果。
却被一并拉入了什么幻梦里。
昏暗的祭坛，自己变回了巨大的原型，被无形的桎梏压制着无法动弹，周身忽冷忽热。
远处有星星光点，涌动的乳白色恶炁沉沉压顶，周围有妖族四散倒地，灰黑色丝线如藤蔓般从雾气中探出，牵连在每一个倒地的族人身上。
珞羽连眨动双眼的力气都没有，魂契在隐隐发烫，他能感觉到周身的妖力正在以可怖的速度顺着咒纹牵引被大力抽离。
奇怪的是，随着妖力的离体，萦绕周身的剧痛在减轻，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放松。
他在桎梏下不可控制又不由自主地陷入深眠。
顾白杞不知道小猫的沉眠还和他有关，洗漱完走到客厅时，极轻的敲门声响起。他有些好笑，就这摸门一样的力度，也不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刚好出来，唐栎会被关在门外多久。
唐栎拎着早点来顾家开启今日份为少主打工，进屋后真觉得自己该去看看吓着。
手上的外卖袋们还没放下，他就被顾白杞直接领着去看床上那团小了一圈的小白团子。唐栎不由感叹：“少主明明是猫科，怎么像什么撒手没的犬类，一晚上不见又把自己折腾得回到原点。”
珞羽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团成一团睡得安详。只稍稍抬了抬的璨金色尾巴尖作为已读。
两人不约而同被睡觉小猫硬控，蹑手蹑脚离开房间。从厨房拿完碗出来，珞羽已经趴在了沙发上，懒懒地半阖着眼。
“怎么回事。”唐栎低声问在矮几前坐下正喝牛奶的顾白杞，把自己买的粥粉甜品小糖水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开。
“昨天晚上有奇怪的雾出现。” 顾白杞把看起来就是给珞羽准备的可爱甜品挑出来放好，简单说了昨晚一人一猫的遭遇。
说到珞羽舔他眼睛的时候，唐栎脸色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快步走到沙发前蹲下，珞羽慢吞吞看了他一眼，又调整角度枕着下巴装睡。
“少主，你！怎么又浪费妖力给别人解窍。”唐栎恨铁不成钢，昨天他看了目前珞羽的伤，因血脉被封印，他体内几乎聚不起什么妖力，顾白杞的血又有问题，本该抠抠搜搜开源节流才是，不然不知道要维持这种羸弱的样子多久。
“解窍？”顾白杞听到耳熟的字眼，耳畔又响起葱郁林间少年混着阳光和可爱鼻音的嗓音。他在珞羽脸前蹲下，“说起来，好像小时候的你也帮我解过窍。”
“？” 珞羽不习惯地往后退了退，避开眼前的俊脸，“……我怎么不记得。”
他看着顾白杞认真的神色，想了想，规规矩矩坐起身，正色道：“真的没有。”
顾白杞蹙眉：“我在幻境里看到的，在一个森林间，我不小心撞到了你……那应该是我们的初遇。”
珞羽沉默半晌，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不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了。”
“难道……少主的记忆也出问题了吗。”唐栎深感头大，怎么一个两个都和记忆过不去。
顾白杞坐在地毯上，趴在沙发边，微微仰头看向珞羽。小猫像小山竹一样的雪白前爪并拢在身前乖巧坐着，右爪上的灰黑色印记随着体型缩小变淡了一些，蓝金色眼眸盛满茫然，显得雾蒙蒙的。
不知道为什么，顾白杞突然觉得不应该继续问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手腕：“我这两天好些了，你要不要血。”
自从知道上班的记忆是假的，顾白杞干脆原地解除工籍，从休假回来的下午开始就一直待在家里。
珞羽像是犹豫了片刻，看到桌上的甜品和糖水，还是眯了眯眼，在细碎光点里变回人形。和之前十七八岁的少年体态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妖力有限，他的人形也缩水回十二三岁的模样。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整个五官柔和很多。
他让顾白杞闭眼，顾白杞依言阖上双眼，感觉微凉的指尖轻轻搭上了自己的腕脉，随着针扎一般的短促刺痛，有什么真的在从自己身体深处被簇拥着往右腕涌动。
可能只过去了十秒，或者半分钟？顾白杞听到珞羽音色略显幼稚但是语气依然冷调的声音响起：“好了。”
他睁开眼，发现异瞳少年以极近的距离正认真地看着他，仿佛整个取血过程中都在小心关注他的状态。四目相对后珞羽先微微偏开了视线，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取血量少，顾白杞没什么明显的不适，他甚至感觉自己刚才只是短暂进入麻醉状态又被唤醒。此刻也像全麻结束后意识不清一样，四肢不受控制，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珞羽棱角尚不分明的白皙脸蛋，好像以往做过很多次。软软嫩嫩的……
然后又被狠狠瞪了。
可能是心里作用，他感觉珞羽气色好像好了一些。
……希望不要是因为被自己气得红温。他挡开珞羽要为自己恢复伤处的手，从矮几下取出家用医药箱：“别浪费妖力，相信现代医学。”
珞羽绷着小脸看他包扎完，拿过他的右手仔细检查。顾白杞看着缩小版珞羽，总觉得他是在装小大人，忍着笑意把刚刚装出来的漂亮点心递给他：“唐栎给你带的。”
珞羽早就看见那盒小甜品了。不想承认自己变回人形的原因之一，是和猫形比，人形可以尝到更丰富的甜味。他冻着脸叉起一块雪媚娘，在甜腻的味道里没忍住满意地眯了眯眼，鼓着腮帮子看向唐栎，交代道：“我们要回禁地一趟。”
唐栎惊讶：“禁地？”自从……这几百年应该被彻底封禁了。不过想想又觉得合理，那里可能是面前两人交集最多的地方。也说不好对恢复记忆有什么线索。
“对了，”趁着珞羽变回原型，他拿出早已备好的新手机：“在相信现代医学外，也熟悉一下现代科技。”
对上珞羽疑惑无语又隐隐无奈的视线，他嘿嘿笑着补充：“我们可以传音，小顾哥现在还是普通人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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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