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母亲很好。”谢修语气坚定,“父亲为救百姓而死,是英雄。”

“谢修,这些年你想念过你的父亲吗?怨恨过他吗?如此刻苦全然是自愿的吗?当年内乱,西蒙铁骑趁势南下,形势何其危急,他救下云安王之子,如此大的功劳,加上他的天赋和才华,位至三公也未尝不可。可为了救逃难的流民,暴露了自己的行迹。他不是神,救不下所有人,但他不明白,所以他死了,抛下了疼爱他的双亲,留下了一对孤儿寡母。”

谢崇走下来,站的离谢修近了很多,眼里是少有的温情:“你父亲的死我很心痛,我不愿你落得和他一样的结局。”

谢修:“所以便不听、不看、不想、不管吗?”

谢崇:“我限制过你很多吗,所有最好的,都是先给你的。你尚且年少,有些东西,分辨不清,因而我替你决定了,往后你便会明白。”

管家一路小跑过来,怀里抱着厚厚的几摞书,谢崇接过来,每本翻动了几页,便仍在了一旁的地上。谢修这才看清是父亲留下的《孟子》一类的儒学,忙伸手弯腰去拾,仆从拦住了他,另一人拿着火折子欲往书上点。

“祖父,这是父亲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东西了,上面还有他的注解。”他拼命的挣扎着,大喊:“求您不要烧它,孙儿真的知错了。”

“就是有注解才要烧。”谢修手向下一挥示意仆人继续。

那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要点着书,也要点进谢修的眼里。

他拼命的挣扎着:“祖父,祖父,求您!”近乎哽咽,声嘶力竭道:“祖父,孙儿以后一切尽听您安排,您不让做的事,孙儿便不做。”他大口地抽泣,“这些书孙儿收起来,以后都不看了,不看了。”

谢崇眼里噙着泪,五官皱作一团,抚摸着谢修的头:“留下来,便会忍不住看。别怪祖父心狠,定泽是你的父亲,也是我最疼爱的儿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谢修从前很喜欢看那些书,尤其是想念父亲的时候,看着那些注解,父亲的音容笑貌仿佛又浮现在了眼前,他感到父亲仍然在陪着他,教导他。

火在烧,像是父亲在他面前又死了一次。

火仍在烧,烧进谢修眼里、耳里、心里,而后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留下满地的灰烬,风一吹,连最后的灰烬都卷走了,什么都不剩。

混沌里,谢修顶着一颗空荡荡的心,他不记得这场家宴是如何结束的,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到了房里。

“母亲,我很难过。”谢修道。

“一个物件而已。”姜子伊眼里那湖水仍未泛起太多波澜,“若有一日你做了家主,便再也不会有人敢动你的东西。谢修你记着,眼泪可以为胜利、喜悦而流,却不可以是祈求,没有用,甚至在弱小的时候,显得很可笑”她说着拂去了谢修脸上的泪水。

谢修看着母亲转身离开,关上房门,背影越来越远,甚至透过窗子也看不到了,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觉得房里的一切都太过规整,自己像瓶子里的花草,人们按照自己喜欢的模样修剪着,高低错落、远近稀疏,多美啊!他们借此彰显自己的品味,装点华丽的府宅。可以是任何形状,唯独不是原本的形状,原本是什么形状,他不知道,他忘了。他很想现在有人来砸碎这规整的一起,砸碎那个华丽的瓶子,然后拿起那把花草,把它插在泥地里,风吹雨打也好,烂在泥里也好,都好过光光的杆子,空空的茎,那没有根,那不算活着。

活着、活着?活着!

他突然想起了那双眼睛,那轮弯月,那把锋利的刀,那样浓烈的渴望,顺着渗着血的刀锋,会痛吗,会失控吗,会崩溃吗,会甄灭吗。

谢修穿上夜行衣,走进了斗奴场。打斗声,喊叫声,欢呼声,骂叫声混杂在一起,刺激着他的耳膜,在耳朵里回荡,他觉得清醒一些了,那些声音细碎的进入他的脑中,他们在讨论今天哪一个能活。

生死局,数十人,只能有一个活着,她在里面吗?想到这,谢修透过人群的缝隙,向斗场上看去,他看到扭打在一起的人,溅起的血迹,倒地的尸体。看不清,他试图扒开前面那个小缝,但是看着前面人衣服上的小块污渍,悬在半空的手还是放下了。他也没有去二楼,只想这样隐在人群中。在变换了几个位置和方向后,他看到了斗场的全貌。

斗场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他一眼就看到了何佑川,她较旁人身量更小,行动却异常敏捷。脸上、手上、身上沾着片片点点的血迹,红色的,火苗般地跳动着。谢修的心被牵动着,亮了!暗了、着起来了!灭了、又亮了,仿佛他不是那个看客,而是引火的人,在守着这堆火。

斗场上,何佑川刚弯腰躲过一击,那人另一拳又锤了上来,她贴那人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捉着他的手腕,借力朝他的腹部狠狠的踢去,他吃痛的弯腰,还未来得及起身,何佑川便朝他头部袭去,他仰头躲避,颈部侧边又重重受了一击,倒在地上。

何佑川趁他倒地,左手掐着他的脖子,右手朝他的头部锤去,出手利落,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用力时的狰狞也没有,眼睛里那一点滑动、闪烁的光,是脸上仅存的活气。

那人一口鲜血喷出,便没了动静。

“17”何佑川嘴唇微张,从嗓子里挤出了这个数字,她甩了甩生疼的手,稳住摇晃的身形,看向葛豆,正好接过他的目光,悲怆中带着决绝的情绪从两人眼底流出,而后一起直直的朝黑虎奔去。

何佑川先冲过去,吸引了黑虎的注意,他出拳很猛,像是积攒了很久的怒气,一拳过去,何佑川忙左右躲避,被逼得连连后退,待另一拳挥过来时,她顺势弯腰躲避,幅度越来越大,黑虎也不觉前倾了身体,眼看要打到何佑川,他却突然停下来,侧头躲过了一旁葛豆的攻击,拽着他的胳膊往前一扫,把何佑川扫倒在地,另一脚就要踩上来。

何佑川忙把身体蜷成一团,滚到黑虎身后,堪堪躲过一击,黑虎手上仍死死地拽着葛豆,另一手向他的头上砸去,何佑川朝黑虎的脚腕,膝窝击去,黑虎往前一顿,但手上的动作仍未停下,何佑川又狠狠的朝他的手腕砸去,黑虎反手就要扣住何佑川的手腕,另一手被猛猛的击中,他吃痛的松了些力道,葛豆忙挣脱开,另一边何佑川也成功躲避。

“别正面对上,别被抓住。”何佑川看向葛豆道。

“前两次是你侥幸。”黑虎扭了扭脖子:“你如今要紧的是想想,怎样才能死的不那么痛苦。”

“哎,小子。”黑虎戏谑的朝葛豆道:“你不如先把她打趴下,我还能考虑让你死的痛快一点。”

“做梦,先死的是你才对。”葛豆说着又冲向他的侧边。

“蹲一点,稳住下盘。”何佑川大叫。

下一刻,踩着他的腿跳了起来,黑虎忙侧头躲避,谁知肋下传来阵阵疼痛,何佑川几脚连踢,逼的他连连后退。何佑川和葛豆忙上前,葛豆刚站稳,黑虎突然侧身,葛豆来不及躲开,被他拽着肩头拖到了面前,他朝葛豆头上狠狠的砸去。

何佑川绕道黑虎后面,临着栅栏,后脚一蹬跳了起来胳膊缠住了黑虎的脖子。

黑虎轻咳着笑的断断续续,拽着葛豆猛猛后退,重重的撞在栅栏上。何佑感到五脏六腑都被震的颤动起来,手臂没稳住,微微有些松动。黑虎趁着这个间隙,重重出拳砸向葛豆的头颈,葛豆格挡不住,又挣脱不了,在连续的重击下一口血喷出,渐渐没了意识,黑虎一松手,便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葛豆,葛豆。”何佑川连续叫了好几声。

没有任何回应。

何佑川咬着牙,收紧手臂,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黑虎往前走了一步,而后又重重的撞在栅栏上,如此反复,同时手紧紧的捏着何佑川的胳膊往外拨。何佑川感觉五脏六腑仿佛要坠下来,鲜血从她的喉咙涌出,顺着牙缝渗出,从嘴角流下来。

重重的撞击,死死的缠绕,二人都不肯退让分毫。突然一声脆响,何佑川感觉自己的腕骨错位了,双臂像断了的绳子,嘣地炸开,再也绕不成圈。

场下的谢修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面,手死死的抓着面前的遮挡物,仿佛要嵌进去。

何佑川刚一落地,黑虎一脚便踩了上来,她忙翻身躲避,但已失了先前的灵巧,被黑虎一脚踩中,死死的摁在地上。她用完好的那只手,朝着他的脚腕袭去,却没能挣脱,迎面黑虎一拳砸来,她侧头躲避,那拳头又绕了个弯,重重的砸向她。

谢修看着那火苗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一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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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芜尽处是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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