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吃的多拿一些。” 何佑川把桌上积攒的糕点拢进布袋,塞进葛豆的包裹里。

她目光扫过架子上自己存放的物件:“这个也拿上,路上用得上。”

“还有这个。”

“这个。”

“佑川姐,真的装不下了。” 葛豆面露为难。

谢修抱臂立在一旁,眉梢微挑:“我先前给你的东西,半点不留,不如哪天直接把我家打包送人算了。”

何佑川手上动作一顿,耳尖微微发红,却不肯示弱:“谢公子既然送给了我,怎么支配自然由我说了算。再说我留在身边也一时用不上。”

“可这些我真的用不了。” 葛豆说着就要把包裹里的东西往外拿。

何佑川伸手拽住他,压低声音凑近:“你如今身无分文,带在身上,遇上难处还能换些银钱应急。”

葛豆一时愣住,站在原地来回看着两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不走。” 谢修说着率先跨过门槛。

何佑川揽起沉甸甸的包裹,拽着葛豆快步跟了上去。

葛豆垂着眼,神色沉沉,却在上前的时候,脚步一顿,换了一副局促的面孔:“谢、谢公子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怎么,不欢迎?算下来,我也算你半个恩人。” 谢修侧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没有、没有!”

几人一路前行,走了许久,抵达京师近郊的一座小村庄。

原本热闹的村庄,如今已经没什么人气,地里杂草丛生,往日开辟出来的田垄早已模糊不清。一阵风吹过,扫下几片落叶,落在死寂的村落里,成了这里少有的声响。家家户户院门大半虚掩,听不到孩童嬉闹,看不见往来劳作的村民。

葛豆踩过那些落叶,脚步不由得加快,走了一段熟悉的小路,终于看见了自家院门。

仍然是一片寂静,没有弟弟妹妹的吵闹,没有袅袅升起的炊烟。他敲了几下门,没有回应。

他用尽力气推开了门:“母亲、母亲。”

空荡荡的院落静得可怕,院内晾晒衣物的木架歪斜在地,隐在杂乱的草堆里。

他又一个个推开房门:“母亲、母亲,豆子回来了。”

房间暗沉沉的,桌椅蒙着一层薄灰。

他动作僵住了,脚步有些不稳。

何佑川上前扶住他:“兴许只是出去了,我们问一问邻里。”

葛豆却甩开了她的手,往门外走去。

他走进邻里的院子:“杜姨,我母亲他们去哪了?”

杜姨面色蜡黄,脸颊有些凹陷,望着久别归来的葛豆,眼里满是不忍:“你走后没几天,你母亲便染病病逝了。村里人只能出些气力,帮着草草下葬了。如今这情形,各家粮食都不够糊口,我们自己也自顾不暇,没办法再照看孩童,你的弟弟妹妹不久之后也失了踪迹。”

何佑川看着悲恸的葛豆,心口有些发闷。

葛豆从干涩的口中蹦出了几个字:“我母亲埋在哪里了。”

“你家的果林里。”

葛豆怔怔地往前走,穿行在冷清的巷子里。幼时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进他的脑海中,曾经父亲、兄长尚在,他带着弟弟妹妹在巷间追逐嬉闹,家家户户门户大开。如今屋舍依旧矗立,可他的亲人,一个都不在了。

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上后山,他停在一方简陋土坟之前。葛豆缓缓转过身,看向紧随而来的何佑川,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

“佑川姐,你知道吗,当初征兵诏令下达,父亲和哥哥被征赴前线。临走前父亲拍着我的肩说,我现在是家里最大的男子汉,要承担起责任,好好护住母亲、兄弟姐妹。后来一伙人强行掳走姐姐,我拼尽全力冲上去阻拦,却被几人狠狠打翻在地,毫无还手之力。姐姐临走时丢下一笔钱,许诺一定会回来看我,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没过多久,前线传来回信,父亲、哥哥尽数战死。母亲悲痛过度,一病不起。我想尽了所有法子筹钱求医,走投无路之下,最后只能将自己卖入斗奴场。支撑我熬过一场场生死厮杀的,就是心中那份责任。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拼命,活下来,被买走当个护卫,就能攒些银钱送回家中,让母亲和弟弟妹妹过活。”

葛豆肩膀微微颤抖:“但是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我还苟活着。我凭什么活着呢,我又保护了谁呢。”

他的手缓缓探入衣襟,双手握住暗藏的短刀。

“你姓何,何骁是你的父亲。”

葛豆猛地抽出短刀,刀尖直直对准何佑川,压抑许久的恨意倾泄而出:“何骁通敌误国,害死无数将士百姓。我一家落到这般境地,与他脱不了干系。你是他的女儿,你又凭什么活着。”

刀插进了何佑川胸口,随着刀口越来越深,血不断地渗出。

谢修盯着那把刀,手里攥着一个暗器。

何佑川没有后退半分,她面露悲痛,垂下双眸:“葛豆,你见过五王之乱后的江沧吗?千里土地荒芜废弃,流民随处游荡,路边随处可见饿殍。我亲眼看着父亲一点点收拢四散的流民,划定田地,建立规矩秩序,让无数无处容身的人得以安稳活下去。我绝不相信,他会亲手毁掉这一切。”

葛豆持刀的手不停震颤,内心剧烈拉扯,而后突然抽出手:“你救了我一命,也许我早该死了,我就是这样没用,不如下去早些陪他们。”说着就要往自己心口刺去。

“我父亲或许并非是北伐一案的真凶,我们正在查,已查出了一些端倪。”何佑川快步上前,想要夺下他手中的刀。

葛豆握着刀的手停住了,有些迟疑道:“真的吗?”

“千真万确。”何佑川趁他心神恍惚,慢慢夺下短刀,将兵刃挪开。

她望着心神纷乱的葛豆道:“关于我的身份,是否有人提前和你说了什么?”

葛豆缓缓摇头:“并没有。”

何佑川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好。”

谢修缓步上前,平静地打量二人,目光落在何佑川出神的脸上,递上药瓶和绷带:“为什么不接着问了?这就是你相信的人心?”

何佑川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料,片刻之后缓缓松开:“这不重要。”

谢修垂眸低笑:“你害怕了?”

何佑川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简单处理着伤口:“不论之前的相处是真是假,不管今天是否是一个局,他最后没有狠下心,他还愿意听我解释。”

“佑川姐,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葛豆喉头滚动,心中愧疚再也压抑不住:“今日回乡寻亲,的确是我有意设局。先前在谢府养伤,无意间听见你们谈论北伐旧案,知晓了你的身世。

从那时起我便日夜煎熬,一边念着你火海救我的恩情,一边是父兄离去的痛苦。所以我偷偷回了家一趟,家中空无一人的惨状,让仇恨彻底盖过了一切。对不起,没有信任你,早些向你问清,反而骗你来这里。但是之前斗场的相处都是出于真心。”

听到这话何佑川闷着的心口透了点气:足够了,至少斗奴场初遇,我感念的那一点善意是真的。

她轻轻摇头:“不必说对不起,为家人报仇本就是应该的。”

谢修手里摆弄着暗器:“倘若最终层层查证之后,真凶确实就是何骁呢?”

何佑川语气坚定:“不可能。”

“倘若呢。”

“无论真凶是谁,都应付出该偿还的代价。”

“我想和你们一同查案。” 葛豆挺直脊背,抹去眼角湿意,“我也想弄清这一切,给逝去的家人一个交代,让背后之人付出代价。”

谢修看向二人,唇角勾起一抹笑:“自然可以,这般深厚的情谊,我倒是十分期待,最后的真相会将一切推向何处。”

何佑川抬眼回望他,冷笑道:“谢公子自幼长在高墙之内,凡事优先权衡利弊,自然难以体会毫无杂质的真情是什么模样。”

方十看二人又要吵起来,忙上前道:“太好了,我们的起早摸黑鸡飞狗跳探案小队,又迎来一员。”

方十说着伸手轻拍葛豆的肩膀,试图冲淡他沉重的情绪。

谢修听着眉头微皱。

方十意识到了什么,转眼看向葛豆:“不对不对,怎么能说我俩鸡飞狗跳呢。”

“应该是起早摸黑智勇双全探案小分队。”

何佑川凝神思索,开口打破沉寂:“朝廷对于阵亡将士抚恤金下发多少,向来有考量。一户遭遇祸事难以支撑,可以归为天灾**的巧合,可一整个村子家家户户困苦不堪,亲人战死之后迅速陷入绝境,绝不可能只是偶然。”

她转头看向葛豆,“葛豆,当年阵亡通知下达时,官府下发的抚恤金,是什么规格?”

葛豆努力回忆着:“粟三十斛,缣布二十匹,另给丧钱两千文,但领来的米粮布匹,品质极差。”

谢修:“你是说在抚恤金一事上有人贪墨?”

何佑川:“斗奴场背后的人是徐家,但我们并不知道是否所有的假死人,都在他们自己手上,徐家只是有嫌疑,没有确凿的证据。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从谁受益的角度呢?”

谢修:“北伐一案风波刚平息一点,定会有人想压着声势。若想查,便只能把它推到明面上,让他们不得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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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芜尽处是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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