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苏云,殷千树跟着解栖砚一路走出了城,向郊外走去。过去的十多天里,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解栖砚其人,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老祖宗诚不欺我,殷千树在心里默默感叹着。不过解栖砚看上去早已习以为常,似乎这个世界的经历对他而言也只是过眼云烟。
“我们去哪儿?”殷千树忍不住问道。
“回巷子去。”解栖砚简言道。他带着殷千树到了山林深处,寻了块无人的地方,拿出了他的琉璃木珠和那片写有提示的银杏叶。那串珠子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亮眼,琉璃内包裹着的木珠被数不清的红线紧紧缠绕,折射出浅浅的红光。
“手。”解栖砚向他伸出手,示意他把手伸过来。
殷千树把手递了过去,二人的掌心交换着温度。他的手……还挺好看的,虽然掌心有些粗糙,但很有力量,殷千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解栖砚一面浅浅地拉着殷千树的手,一面咬破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指,将血印在了银杏上。
“闭眼,可能会有点晕。”
见殷千树听话地闭上了眼,解栖砚深吸一口气,把珠子贴在了银杏上。
刹那间,千丝万缕的线争先恐后地冲出珠子,穿透了那片银杏。它们从那点血迹穿过,向四面八方流去。那一刻,天地只剩下朦胧的红色。以解栖砚为中心扩散出一圈圈淡红色的光晕,由淡转浓,映出好多形态各异的人的剪影。
殷千树感到周遭一阵波动,忍不住眯眼去瞄解栖砚。映入眼帘的是拉着他手的解栖砚,半侧着站在他面前。略有些长的头发散在光晕里,眉心的一点红痣格外鲜亮。
迷蒙不清的视线里,解栖砚半垂着眸子,嘴里似乎念念有词。恍若天神临世,身上全然没有半点俗世凡尘的气息。
很漂亮,殷千树莫名地这样想。
下一个瞬间,浑厚的钟声在他耳边炸响。
咚————
他感觉大脑一阵晃动,那钟声穿透耳膜,直击灵魂。
咚————
可那声音又像是从他心底升起来的,像是与胸腔发生着共振。四肢百骸微微颤动,像是要被那钟声震碎一般。
咚————
和先前清脆的银铃声不同,钟声里总带着些压制的意味,像是在向他宣告——神圣不可侵犯。
眼前一红又一黑,殷千树登时又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无止的下坠。恐惧感、失重感接踵而至,他的呼吸变得不稳,像是溺在水中。五脏六腑都像浸在水里过了一遭,全部挤作一团。
生和死在那个瞬间都变得那么遥远,留给他的只有处在黑暗里的时间。
丁零——丁零零——
熟悉的铃声响起,处在混沌中的殷千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猝然惊醒。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而他身侧正坐着解栖砚,手上拿着银铃。
表情看上去淡淡的。
“醒了?”解栖砚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悦,“不是说了让你闭眼吗?”
“闭了。”殷千树睁着眼睛说瞎话。
解栖砚严肃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殷千树盯得心里发毛。说实话,殷千树自以为自己心理素质好过全球80%的人,但解栖砚的目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一般,破开血肉躯壳,直抵灵魂。
“错了,下次不会了。”殷千树下意识说出这句话,而后却发现自己有多可笑。这样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哪里还会有什么下一次?但他懒得更正自己的说辞,便垂了目光不去看解栖砚。
解栖砚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挺意外。正当殷千树以为他的沉默是别有用意时,就听见解栖砚冷冷地开口。
“缓过来了吗?如果缓过来了麻烦从我床上下去。”
“…………”又不是我想睡你床的。此时殷千树才发现他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还搭了条薄被。“就这么对待老弱病残啊?”殷千树开着玩笑,但还是下了床。
“……”解栖砚阅人无数,但还是难以招架殷千树这个类型的“无赖”,于是他也没客气,“这四个你占了哪个?有病还是脑残?”
殷千树闻言也没生气,只是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就接下他的话:“占第一个,你看上去年纪可比我小。”
解栖砚上下打量他一番眼里带了些笑意:“我可没告诉过你我的年龄。”
殷千树心说自己一向看人很准,于是十分自信地问道:“你多大?”
“如果按活着的日子来算……”解栖砚故意顿了顿,“大约六十多岁。”
“我就说你不可能……”殷千树猛然发觉哪里不太对,“你说你多大?六十多?!”
“嗯。”解栖砚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他的听力没问题。
“怎么可能,这根本不合理。”殷千树端详着那张十分年轻稳重的脸,心里一万头草泥马飞奔而过。他心想两人都一起经历这么多了,解栖砚竟然还骗他。
语气竟然还一本正经!
“你从收到那封信开始有发生完全合理的事吗?”解栖砚反问道。
“……”殷千树下意识想反驳,想了一转却不得不承认现实,“没有……”
“所以?”解栖砚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所以为什么,你明明看上去那么年轻。”殷千树认真问道。
“唔……”解栖砚想了一想,觉得以殷千树的智商理解起来应该没多困难,最终还是决定跟他讲一讲。
“这条巷子里的时间流动很缓慢,和我们所去到的任何一个世界线,也包括你的那个世界,都不一样。有句俗话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岁。放在这里的话就是,巷内三日,巷外一日。所以我实际活着的时间,比我生理上发育的时间要长得多。”
殷千树没思考多久就理解到了他的意思:“所以按这个时间换算来看,你现在相当于是……二十多岁?”
“嗯,差不多二十二岁的样子。”解栖砚还挺欣慰,至少殷千树脑子没有因为时空的穿行而坏掉。
殷千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比我还小一岁……”
“…………”这是重点吗?这人能不能别这么较真……解栖砚一阵无语,于是径自收好了银铃走出了屋子,留下殷千树一个人在屋内慢慢斟酌。
殷千树看着他走到了那棵银杏树前,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东西,像是相片。解栖砚将那相片放在树下,退了几步,稍稍站远了些,缓缓合上了眼。他双手合十,将先前的木珠拢在手心里。殷千树定定地看着他,甚至有些挪不动脚步。
解栖砚略低着头,像先前那样念念有词。只不过这一次殷千树也没能听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因为在他开口的那一刻,狂风骤起。
风很大,却不乱,摇晃着漫天的银杏叶和枝头搭着的红线。
当解栖砚不急不慢的念着他的词时,殷千树却发现自己没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了,就像最初他来到巷子那样。
像木头人一样僵在原地,连抬手都做不到。
解栖砚眉心的红痣起初是暗淡的,在风中又愈发变得鲜明了,像是一只眼睛,淡漠的注视着世间万物。天上的杏叶闪着金色的光,随风扬扬洒洒地落在解栖砚身上。他的手不知何时被划破了,细密的血珠从他手间蜿蜒出来,在空中连成丝线,像蛛网一般,一直蔓延进相片。
殷千树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直觉告诉他,这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献祭。但是那漫天金光又给了他一种错觉————
这更像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加冕。
血珠、杏叶、因果线都环绕在解栖砚的身侧,在风中经久不散。他的身上似乎带着一种天然的神性,以及由那种神性所带来的一种伴生的疏离。殷千树和他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东西,却总觉得两人之间仍然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
解栖砚将自己藏得足够深,哪怕你知晓了他身上所有的不同寻常,他也依旧神秘。他足够冷静自持,甚至有时称得上无情,这也让殷千树更难读懂这个人。
风无声地停息了,那相片也化成了红色的线。在殷千树有些讶异的目光中,古树伸出枝条,让杏叶载着那一抹脆弱的红色,搭在了枝条上,融入千百条因果线之间。
一切重新变得安静下来,殷千树发觉自己又能行动了。所有的东西都完好如初,若不是解栖砚手上的血痕依旧存在,刚才的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长久的缄默给这场仪式画上了句号。
解栖砚喘着气,看上去有些虚弱。殷千树见他摇摇晃晃的样子,连忙上去扶住了他。
“你还好吗?”
“…………”解栖砚正顺着气,没搭话。
“怎么不说话?”
“…………”解栖砚懒洋洋地抬了眼皮看他,那意思是:你觉得呢?
殷千树沉思两秒:“你真六十多?”
“滚……”
殷千树见他的确是累狠了,笑了笑也就没再打趣他:“我背你进屋?”
“…………”解栖砚终于缓过来,将他一把推开,“我自己走。”
殷千树刚才扶住他的时候,发觉他的气息都是虚的。殷千树当然不相信此时的解栖砚能自己走回屋里,但他也拗不过解栖砚,只能一手扶着他一手虚搂着,怕他走路一个不稳摔了。好在解栖砚也没跟他客气,任由他扶回了屋内。
解栖砚的手有些凉,但他本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刚坐回床上,解栖砚就开始在身上翻翻找找。殷千树则是叹了口气,心说自己就跟老妈子一样。他一面这样想着,一面脱下自己的大衣外套,轻轻搭在了解栖砚身上,而解栖砚似乎顿了一下,又接着翻找。
“在找什么?”
解栖砚没回答,好一会儿才从袖带里翻出一张叠着的纸。纸面看上去有些脆弱,他小心地展开,直接上面画着很多符号。殷千树仔细地辨认里一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是音符。”解栖砚解释道,“从那个世界出来之后,苏云赠的弦变成琴谱了。”
“有什么作用吗?”殷千树看着那些符号,心说还能这么玩。
“留个纪念?”解栖砚其实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
“我没怎么带东西出过因果世界,”解栖砚低着头,轻轻将微皱的纸抚平,顺手递给了殷千树,“给你吧。”
殷千树接过纸页,心里有些触动。过去和苏云打交道的日子又浮上心头,或许此刻、未来,也只会有他和解栖砚两个人知晓这一纸琴谱背后的故事。他没再追问解栖砚为什么给他这张琴谱,只是珍重地收好。
“你感觉好些了吗?”殷千树还是有些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好多了。”
“刚才那是?”殷千树还是忍不住好奇道。
“那是因果的回归。”解栖砚看向古树,“那棵树是英因果的汇聚点。收集到的因果以“系线人”的血脉作引,经转换后重新融入世间的因果之中。这样能让那些因果更加稳定。每段因果都没有始末,或许当它结束的时候,往往才是开始。”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将披着的衣服裹紧了些:“我更喜欢称之为‘还愿’。”
将那些尘埃落定却又时刻变幻的因果,还给仍然期待着未来的人。
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希望,赋予给仍然拥有强烈愿望的人。
行的是变更之事,还的是人世之愿。
“平时你就一直待在巷子里吗?”殷千树又问道。
“能出去,但一旦有外来者或是有需要‘系线人’重塑的因果,我会被强行拉回来。”解栖砚低着头似乎笑了笑,有些无奈,“并且每次出巷子坐标不一定。上次在南宋,上上次在民国不知道多少年。”
殷千树嘴角一抽,心说这还不如不出去。
“所以如果没有必要,我不会出巷子。”
“那你平时生活怎么办?总不能不吃饭……”
“‘系线人’的生命有一半由因果维持,对食物的**比普通人少得多。不过有机会出巷子的话,大概还是会买些菜放屋里。”
怪不得这么瘦,殷千树默默地想。其实解栖砚的身体很健康,但由于常年奔波在各个因果世界中,所以解栖砚总是长不了肉,看上去显得有些瘦。
“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当是感谢。”殷千树拍了拍他的肩,“我做饭还不错。”
解栖砚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我收集一下你身上的因果,然后送你回去。”
解栖砚其实心里有些动摇,但他还是不习惯和人这么亲近。在解栖砚看来,自己身上的因果太复杂,靠近殷千树只会让他身上的因果也变得紊乱。这会给殷千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萍水相逢,多余的缘分还是到此为止吧。
感谢阅读
我最终还是决定将番外放在全文完结之后 杀青已经码完了,等完结就放出来 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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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