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祁宁起得很早,也如约批了四张公文放在了床头。他静静地看着苏云睡颜,俯身亲了亲他的泪痣,有些不舍地出了屋子,轻轻合上门。昨夜之事恍如一场好梦,但也该清醒清醒了,祁宁想。
苏云醒时,祁宁早已不在身侧。床头是叠的齐整的新衣物,以及已经盖过章的公文和祁宁留下的一封信。祁宁早晨要同季昀去看提前规划好的路,没办法和苏云一起用早饭。苏云换了新衣,翻开了信,细细看过去,却不自觉扬起嘴角。
信的内容大抵是嘱咐他注意安全、一切顺利,以及早点回来,很有祁宁一贯的风格。一封信,洋洋洒洒写了百字千字,其中缘由说不清也道不尽。而这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凝聚成信中末行的一句话——
天下终归宁,江山且绥安。
那是他们的初心,他们的理想。
没有倾心而直白地说爱,却远胜过世间一切告白。那是他的绥安在告诉他,你可以不必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余生我们一起背负。
而苏云却想,这最困难的关头,我会无条件地将我的全部尽数交付,包括性命和自由。
这条不归路,他要一个人走。
苏云仔细地将信收入怀中,早饭都没吃就去找解栖砚他们。他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得来,楚州的事,还是要安排给信得过的人。
他本打算先回趟小院再去客栈找他们,没想到刚到院门口就看见了二人。
“苏云,早啊。”解栖砚微笑道。
“早,你们在这里等候几时了?”
“没多久,”殷千树回答道,“解栖砚说你可能一早就要找我们,我们便先来候着了。”
“先进来吧。”苏云打开门让他们进了,又探头看了看门外的街巷,小心地关紧了门。他进屋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跟解栖砚他们讲了慕鹤堂让他接应北燕军队的事。
“他在试探你。但这种试探不像慕鹤堂的风格。”解栖砚道。
除非,慕鹤堂只是为了验证,而非试探。他故意放出北燕要强攻的信号,为的就是验证苏云是否会把这些告诉祁宁。
因为如果楚州的人知道了这些,必定会采取对应措施来抵抗。
比如说,加固城防。
对忠心的检验从来不需要被检验者做好准备,这无疑只是个圈套。
“但我别无选择。我没办法赌上楚州百姓的性命,去迎合慕鹤堂的考验,”苏云神色平静道,“所以我来同你们好好道个别。这一去,也许……”
屋内一时沉默。苏云这么做的后果,他们比谁都心知肚明。慕鹤堂给了他一个注定赢不了的棋面,要他做出抉择。
这一去,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可跟祁宁说过这些?”殷千树打破沉默,问道。苏云摇了摇头,回答说只和祁宁说过北燕派兵一事。
一个去意已决,另一个却还被蒙在鼓里。
“二位,若是我没能回得来,还请你们帮助楚州渡过难关,”苏云弯腰鞠躬,向他们郑重行礼,“苏某,多谢二位。”
解栖砚没有如往日一样回礼,只是轻轻拉住他的手臂,答应着,抱了抱苏云。仿佛多年老友一般,拍着他的肩说道:“早点回来。”
“一定!”苏云笑着答应道。
出了院门,苏云将院子的钥匙给了他们,半开玩笑似的跟他们说这院子就拜托他们照顾了。随后他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向城外去了。院里的青竹从墙头探出,将日光切割成了洋洋洒洒的碎屑,一直延伸向苏云远去的方向。
后悔吗?苏云曾经多次这样问自己,过后他却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永远不会忘记三年前城楼上的一曲之缘以及祁宁向他倾注的爱意,一如他爱祁宁。
愿为君,赴刀山,渡万难。
苏云一路策马赶到了慕鹤堂的住地。门外的侍从等候多时,引他去里屋见慕鹤堂。
“来了?”慕鹤堂在窗边摆弄笼中的鸽子,对苏云的到来像是早有预料。
“苏某见过慕丞。”
“不必客套,有什么要紧事就说了吧。你我都是聪明人,遮遮掩掩这套已经过时了。”
苏云呈上通行文书,开口道:“慕丞,您要的东西我带来了。四张文书,请您过目。只是不知道您什么时候用。”
“苏云,”慕鹤堂缓缓转身,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开口却是,“这几日楚州的城防比平日里多些,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苏云觉出些凉意,依旧平静地开口:“不知。许是近来山贼愈发猖獗了。”
慕鹤堂转过去背对着他,继续逗着笼里的鸽,点了点头:“做得不错,今夜就在这儿住下吧。明日还要劳你出城将这文书送去军营。”
苏云答应下来。他心里盘算着,从楚州城到浔水边,策马不过三个时辰,若是动作再快些,也许还有机会回楚州来传些北燕的军情。至少要让祁宁知道,他们的对手是谁。
“慕丞,牧……慕常燕为何没在您身边?”苏云见此处没有慕常燕的身影,平白问了一句。
“那小子有事,先回北燕去了,明日之后我也要回去了,”慕鹤堂波澜不惊地拿过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问道,“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你们认识?”
“结过梁子,”苏云言简意赅,“既然没什么事,苏某就先退下了。”
苏云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慕鹤堂这个人让他感觉非常不舒服。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真想狠狠掐住慕鹤堂的脖子,将他扼死在窗边,好彻底结束这场闹剧。
但他不能。
慕鹤堂点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当苏云打开门准备出去的时候,他身后传来慕鹤堂轻蔑的一声低笑:“不愧是淮南一的弟子,一样的嘴脸,惹人生恨。”
苏云只装作没听见,袖中的拳头却攥紧了。指甲嵌进皮肉,指节泛青。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木讷地走到了慕鹤堂安排的房中,关上了门。整整一个晚上,他麻木地坐在椅子上,指尖渗出鲜血。
鲜红,滚烫,冷却,凝固。血腥味散在空气里,编织成下一个黑夜。
他恨啊。
他恨那么多年自己一直以来的懦弱。三个春秋,他甚至找不到哪怕一个机会为师傅正名。
他恨北燕的狼子野心、赶尽杀绝。以至于让那个高风亮节的淮南一沦为了遭人唾骂的千古罪人,不得善终。
他恨自己的无能——护不住当年的牧长雁,也难护如今的楚州城。
他恨,他恨,他恨!命运不公,苍天不辨!为何这世间忠义之人难保其身?为何这天下竟让枭主坐镇?!
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有的,尽是恨。恨意造就了他的利落,铸成了他的锋芒。但如今——他再见慕鹤堂时,他承认,他怕了。他看不见楚州的未来,但楚州有他不想失去的人。
淮南一曾告诉苏云,这世上能教给苏云的本领,他都已倾囊相授了。唯独一个东西,很重要、很珍贵,却是没办法教的。
而从战火中死里逃生的苏云,只懂了“恨”,却丢了“爱”。那么多年,他把淮南一的剑术学得炉火纯青,但淮南一想要教会他的爱,他潜意识里却一直在抵触。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渴望爱,但又比任何人都不需要。
时至今日,他终于懂爱一个人是多么幸福,同时又是那样痛苦。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他爱这世间黎民百姓,爱这天下万里山河,爱淮南一,爱牧长雁……
而那个告诉他什么是“爱”的人,叫作祁宁。
心乱如麻,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一抹青色义无反顾地从楚州城门略过,像一缕青烟,晃晃悠悠,飘向未知的远方。
天下终归宁,江山且绥安:归宁是归于安宁的意思,绥安是祝福和安定的意思。(“且”在这里翻译成“将,将要“)
绞尽脑汁想出小情侣的表字(他们俩就是这种心怀天下然后情投意合的人,互相喜欢的基础应当是相互尊重和理解对方)
新年快乐,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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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