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危殿内，穹芸峰主的一语道破，犹如劈天惊雷般炸响，震得所有修士都心头一颤。
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此刻更是沉闷得令人窒息。木衿峰主脸色铁青，指尖微微颤抖，显然已从江序放出的那缕邪祟气息中辨认出了他平生最不愿再次见到的东西。
那是魔狱的气息。
萧琉峰主收扇静立，素来平静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凝重。
就在这满殿惶惶、人人自危之际，殿外却骤然传来一阵清越悠扬的钟鸣声。
与先前召唤弟子的钟声截然不同的是，此时涌入殿内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威压与肃杀感。
钟声荡涤，仿佛连殿内残余的邪气也都被涤荡一空。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口，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常驻不离。
只见来人一袭长袍，衣袂闻风不动，虽看不清他具体神色，但也能感受到他的震慑力。
那震慑力，来自化神期的修士。
他缓步而入，脚步声极轻，却每一步都踏在殿内众人的心跳之上。
“参见门主。”殿内诸修士，包括几位峰主，齐齐起身，向那人躬身行礼。
来人正是现洄迁门主，苏无休。他闻声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那缕已被折扇镇压、重锁回江序身侧锁笼中的邪祟。
苏无休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此事干系重大，非同小可。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虽尚不可轻举妄动，但亦不可姑息。”苏无休声音不高，却在灵力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踱步至主位，负手而立，并未落座。
“木衿，”他开口，声音沉稳，“即刻起，按你所言封锁消息。但凡有任何关于弟子失踪的流言传开，立即查实传言之人，格杀勿论。对外，百门会比筹备如常，不得有丝毫懈怠。”
“是，门主。”木衿峰主沉声领命，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毕竟这副担子，重逾千斤。
“除穹芸峰大弟子江序及萧琉峰大弟子楚时凇外，其余各峰弟子，”苏无休的目光再次扫过殿内众人，“即刻返回各自峰脉，闭门静修，无我与各峰主手令，不得擅离宗门半步。”
众弟子不敢再有异议，纷纷应是。他们从未见过此等场面，带着惊惧与迷茫，在几位长老的示意下鱼贯退出了梦危殿。
洛知浅临走前，担忧地望了江序一眼，却被楚时凇一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视线。
她默默咬牙，只得先记下这账。
不过一柱香时间，偌大的殿内便只剩下几位峰主与江序、楚时凇寥寥数人。
苏无休闭口许久，见已肃清，这才缓缓开口。不过语气若比方才，倒是多了几分凝重与深意。
“江序，楚时凇。”
“弟子在。”二人齐声应道，神色皆是肃然。
“你二人已入我洄迁三载，自初试即拔，天赋罕见，实乃天骄之才。”苏无休转过身去，望向窗边的一池碧水。
江序与楚时凇闻言，只是连连道“不敢当此”。
毕竟听君一席话，方知座下意。她们心中都已预想到苏无休这番话的背后藏有着什么样的深意。
苏无休转过身去的那一刻，江序偏头向楚时凇悄递去个眼神，楚时凇闻之也立马会意。
“门主，吾与师姐昔日为内峰大弟子，今日之成就，皆有依于宗门之教。如今，也当为宗门倾力而为。”楚时凇拱手上前一步道，直至与江序站至一排。
“还望门主将查清此事之重任托付于我二人。”江序同样拱手道。
查尽此事，也的确是她们心中所愿。这样一来，彼之皆得其所想。
却不料，接下来苏无休的一席话彻底地断了她们的思绪。
“不必了，此事不是你们该做的。”
苏无休的声音静了下来，他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二人，许久过后，他竖起三跟手指，指尖开始凝炼剑意。
但却对准的是江序。
面对这突发的情况，楚时凇神色骤变，她迈步欲挡，却被木衿冷不丁的斜瞪了一眼。
只听“哐当”一声，江序腰侧的锁笼被霸道的剑意一击掉落，方才处在其中尚且休缓的恶灵也再度席卷而来。
只是这次，随着苏无休动用灵力将它逐渐包围成团，那恶灵不再如方才肆意席卷。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忽地爆发出的尖锐的刺耳声。
这是世神的探术。
所谓探术，顾名思义。探得凡人之灵根，探除鬼怪之邪念，探知仙官之识海。再决其是否契合修道本念，若得道，则引行正果。反之，则挫骨扬灰。
这探术自创之日起，便只为秉公者所修得，恰如世神职效——为世之神，掌世事运转，修行与道心。而且，只传洄迁派古往今来的门主。
但是，若探术真的运用起来，可是极其耗费心血和灵力的，所以修得之人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轻易使用。而现如今苏无休不惜使用探术探除那恶灵邪念……
江序轻挑了下眉，苏无休也在这时停止了动作。
只见那恶灵通体已无戾气，正静静地飘着。
“可惜。”苏无休不紧不慢地收回拳，又突然间猛地握紧。
顷刻间，那恶灵就如同被蛛丝割绞般四分五裂，化作滚滚浓烟再次归渡于尘埃。
“门主，您……”木衿峰主欲言又止，面色自苏无休出手放出恶灵时就变得苍白如纸。
“穹芸峰大弟子江序，萧琉峰大弟子楚时凇听令。”苏无休置若罔闻，蓦地转回身。
“三刻钟后，即刻启程前往蓬莱山，应其求助。两月后反。”
两月后，便是会比之日。
随着一道手令滑过上空，苏无休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殿外的微光之中，最终没于暗尘。
江序与楚时凇接下那手令，双双无声沉默。殿外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她们的影子双双拉长。
这次下山，穹芸峰主一路送她们到了山门处。
“峰主，弟子此番……”江序回想起与洛知浅一道去拜见穹芸峰主的路上横插过来的那道坎，未能及时慰问，又不禁愧赧垂眸。
敬师乃人间之德律，更何况是对穹芸峰主这般的师父，她是很尊敬的。
“本峰主大人不记小孩过，这次且就先饶了你们几个。”穹芸峰主接过话，绕了绕手中折扇，眼睛微微眯起来，“再有下次可就要受我三问了。”
“是，峰主。”江序扬起嘴角，“江序告辞，愿峰主早日突破。”
穹芸峰主畅笑颔首，冲着那两个御剑远去的背影喊道：“记得，给我带壶好酒！”
…
蓬莱山坐于崔嵬山东方溟池，一般修士想要御剑飞过去，至少也要三日。
何况期限够长，加之此事本就唐突，江序与楚时凇并不多急。
她们在一处不知姓名的边界小城落脚，一路无话，却又不显得疏离。
小城人流稀疏，夜色阑珊，她们并肩行着，寻找间可休歇的客栈。
“师姐，门主此番，是有意支开我们。可又为什么呢。”楚时凇率先出声打破沉寂，江序耳边飘雪声速然坠落。
“魔狱气息浮现，门主提前出关。”江序自言说着，侧眸看向身旁的楚时凇，“修真界要有风浪了。”
后者闻声愣神片刻。
而后莞尔一笑。
“这风浪早该起了。”
……
待江序与楚时凇终于寻到家客栈，便被柜前的店家无奈告知，此时栈中只余一间客房，不够她们二人单间住。
可令那店家吃惊的是，江序似是对此不以为意般，转手就付了银子。
动作之熟稔，像是日日这般。
“谢过阁下相告。不过一间客房于我们来讲，足够了。”
那店家闻声，僵硬的看向江序身侧的楚时凇，试图听到点什么，却只见后者垂手轻笑。
店家的嘴张得更大了些。
但多少不能怪她多想。毕竟这年头，什么风气都多多少少兴盛些……
加上两人间那股不可言说的氛围……那抹笑意……
店家已然开始在心中尖叫：我去，我这是遇上真磨镜了！
所以当被毕恭毕敬请进屋内时，送上热水时，江序是有些懵的。
自己虽然离开人间千年之久，但也不曾记得客栈中还能或这等礼待。
难道……是本城习俗？
“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弯月悬于极夜，莹莹之中，一道伴着和风的更钟声传来，江序也随之收回深思。
“时凇，打坐静修。”
“好，师姐。”
风声簌簌，夜色微凉。
待发觉身侧气息逐渐平稳，江序缓缓睁开眸子，起身向面前人施了个“凝神决”。
随后她取下耳边悬羽，开始向其中注入灵力。
伴着那至纯灵力的催化，悬羽周测蔓发出阵阵金光，一道灵动的身影随之破冰而出。
那是一只灵鸟，羽毛如雪白洁，素洁淡雅。感受到江序那股熟悉的温润灵力后，它偏头蹭了蹭江序。
“羽鸢，替我找到他。”江序无声传音，那灵鸟顿时腾空旋飞，从半开的窗中飞向那早已入夜昏沉的天。
像是一片莹雪，点在了长河浪头。
长河浪头 ^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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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