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人间又一年,千山素影忆华年。
…
“听闻近日,又有大事发生。”
“此话怎讲?”
客栈中人声嘈杂,店小二在其中穿梭着,一边应着四方传来的招呼声,一边为刚进店的客人添上壶暖酒。
“这位客官,小的给您添茶。”那店小二嘴角挂着笑,不知何时已停步在窗边的一张木桌前。木桌旁,始终有店内客人朝这边频频侧目。
江序把玩着手中茶盏,白皙的手指被那茶盏身上带着的余温烫的微红。
闻声,她略微抬眸,左耳边悬着的几根素白流羽随之轻动。她开口问道:“敢问,当今天下大势如何?”
“自是安稳非常。”店小二笑着应道,“而且就如今这形势,据前朝所载,可是维持了近百年呢!”
闻之,江序面上挂上点笑意,后又问道:“如今已是几年?”
那店小二一愣,准备添茶的动作随之猛地一滞。他语噎,断断续续道:“天…天宥六年。”
今日店内来的客人,还是都太古怪了些,他想。
“天宥,天宥……。”江序放下茶盏,暗自复述道,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冷。
她随后向那店小二微笑致谢,起身从袖中掏了些银子放在桌上后,便转身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店小二似才回过神来。店东又传来一股吆喝声,他连忙应着,不经意地瞥了眼桌角,预想收起碎银。
谁想,这一瞥,可是令他“惊叹不已”。他连忙追出店外,冲着江序离开的方向高喊道:“客官!您银子给多了!”不止是多,而是多的快够他买下整个铺子了。
回应他的,也就只有风声。
“上天保佑,今日也是让我遇上活神仙了!”
……
彼时的旧归城街,虽被积雪覆盖,却还是热闹的。站在商铺前的店家笑着招呼过客,大小店铺人头积攒。各路小贩纷纷摆起自家玉饰、珠宝等饰品,眼前珠光闪耀,耳畔掺着此起彼伏的叫价声。孩童牵着妇人的手,双眼痴痴地盯着面前递来的糖人。
看着这一切,江序面上不由得再次挂上抹舒心的笑。
她想,兵戈四起的战乱过后,人间终于有了这般图景。
真好啊。
毕竟她原来,可还未曾在人间见过这种安定。甚至等她第一次见到,好像也是自她飞升后,透过自己的庙宇所观。
思到这,江序顿了顿,而后又是不可微查的苦笑。她的庙宇,怕是早都被带着砸干净了,透过一片废墟碎瓦,又怎么可能看到这般美好。
江序回神,向四周看了看,游离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家饰品摊前。
她转而移步走向那里,抬手拿起个精巧的物件。
“这位客官眼光不错,我们这流苏做工精细,可是最适用于赠人用来作装饰了。”摊主虽在看过来第一眼时愣了愣,但见此单有戏,便立马瞅准时机,开口介绍道。
“客官想送予何人啊?”
江序闻言,不假思索道:“一个小孩。”
“小孩子啊,这样的话应该会喜欢这几个…”
两人又畅谈没几句,江序便随手付了银子,准备道离小摊。摊主成了单,心中自然也是喜悦的,在江序临走之际又开口喊住她道。
“一月后旧归城会有灯节,千灯尽明,花灯携愿。客官可到那时再来。”
江序微笑颔首,脑海中却不自觉多出来个身影。
“她想来吗?”
江序欲问自己,却又止住。她抬手抚上眉心,在垂眸的一瞬间又猛地抬步走回小巷。
此次外出中途落脚在旧归落片刻,为的可不是那仅仅一口清茶。
看着因方才林中打斗而被染得通红的衣袖,江序不禁叹了口气。她怎么连这一遭事都忘了,怪不得今日自进城以来就有人一直瞧着她。
素衣带血,长剑立身,腰间还别了个小笼子。
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来讨命债。
……
崔嵬山,洄迁派。
江序御剑飞越一路重山,终于在穿越层层阴云后窥见一面碧水苍天。那是洄迁派设于门派之上的眼障。
眼看已过云荫,她即刻趋剑下飞。不久长剑倾地,她双脚踩上石地,不紧不慢地走进山门。
此地乃崔嵬山,坐于铭缨四海,横覆万重青山。而普天之下,它却不因此地灵而闻名。
令它闻名的,是落于其中的洄迁派。
传言道,洄迁派为世神尘溯所立,已千年长存。它主以剑修派别,门下实力雄厚,在如今的各大门派中,洄迁派更是堪称山巅之上受万人仰视的寒梅傲雪。
随着逐渐步入外峰,江序耳边流经的人声便多了起来。无数小修士自四面八方奔来,却无一不径直掠过她身侧,最后共聚在一个摆有玉壶的栏目前,争着将刻有自己名字的玉板扔进去。
“我赌今年会比魁首,为穹芸峰!”
“我赌定是萧琉峰!”
洄迁每逢会比,都会掀起波赌名次的巨浪。面对这种场面,江序早已见怪不怪。可正当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步入内峰。
相比外峰而言,洄迁内峰要静得许多,雾霭山岚,眼前逐渐出现一座座腾雾山峰。
若是说起这雾,便要提提崔嵬后山了。后山常年云烟弥漫,冷风呼啸,这内峰中环绕着山峰的雾,便是由后山的风带来的。或有传言说,每逢日升,后山最高处的云海中便会涌现耀眼的金光,因此,曾有很多人想去看看这传言中的奇景,可后山又因为地处洄迁中枢,门主修行闭关在此等种种原因不得开放。
后山遂成为洄迁禁地。
眼前山脊轮廓愈加清晰,江序站在萧琉峰下,仰视着霭霭白雪。
洄迁内峰主以穹芸,萧琉,木衿,枫涑,柒汶五峰为首,五峰以主峰为中心对衬开来,若从高处看,倒是有一派美感。五峰各予一门主座下弟子充当峰主管制,以携内峰弟子修炼。
而彼时江序脚下的山峰,就是五主峰之一“萧琉”。
萧琉峰常年大雪,冰坚风烈,在此修炼的历代峰主均以寒剑无断,困破道升为念而修。可谓真正的无情之人。
江序自然向前走去,漫天飞雪在后推着她的背,驱使她抬步。
“见过江师姐。”
几个立于峰顶的守门修士站在山门旁,很快便看到了对面来人,纷纷礼道。
“你们楚师姐可在?”江序颔首示意,停步问道。
“楚师姐近日闭关静修,现如今应还未出关,那个,江师姐……”
修士们嘴唇一张一合,欲说不说的。
江序会意,便也不多为难,她带着微笑开口道:“无事,我改日再来即可。”
修士们正欲礼谢,却忽地听身后一道清幽的女声传来。
“不必劳烦师姐。”
楚时凇自雾中快步走来,眼神淡淡扫过方才说话的修士,引得后者身子一震,便转而看向江序。
“不知师姐今日要来,未曾露面,是时凇疏忽了。”随之俯身致歉。
言罢,江序忙将楚时凇拉起,眉心却不禁一紧,“你不需自责,我也只是意下前来,并未提前与你说。”她观察着楚时凇微动的表情,又说道:“况且现在,不是正好么。”
“那…师姐同我来?”楚时凇说着,语中带上一丝笑意,双眸始终看着江序。
“好。”江序应道,楚时凇闻声,回身面向在一旁站立已久的修士。
“你们且走吧。”
“是,师姐。”那一群修士像是如释重负般,纷纷转身离去。
望着身后惶惶“逃”走的修士,江序不禁笑着打趣道:“时凇平日,竟如此可怕吗。”
“师姐觉得呢?”楚时凇饶有兴致的回问道。
“非也。”
楚时凇听着江序的话,脸上笑意愈浓。
两人身影逐渐被风雪吞没,修士们见状,这才忙换气言道:“吓死俺了,吓死俺了。”
“不过楚师姐竟然笑了。”
“你傻啊,江师姐每来,楚师姐都是这般。”
“不过楚师姐对旁人真的好冷漠。。。不像江师姐,温柔体贴。”
“原因真的好难猜啊。”其中一人一语既出,四方沉默。就好像一直存在着的那层薄纸,在一瞬间便被突然捅开。
“哇哦。”
江序安静地跟随楚时凇登上萧琉峰顶。眼见周遭风雪顿歇,足肤和暖。
“时凇,修行如何了。”江序温声开口,她眼前的人稍高些,面部瘦削,垂下来的眼眸微光忽闪。
楚时凇未立即答复,她轻抚下身,凝眸看向江序身侧。
“尚可。”
言罢,江序又仔细看了看楚时凇略显惨色的脸,不禁蹙眉道。
“时凇,你虽身为萧琉峰主座下大弟子,事务繁琐,又需修炼拔升。但待自己,不应不顾了事,平日倘若得空,还需仔细静养一段时日。”
楚时凇微颔首,像原来那般默声听着。眼眶中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红影占满。
“一月后你生辰,这流苏,我看着很适合你。”
楚时凇愣神,久久没有动作。最后,兴许是江序轻摇了下那流苏,或是风声掠过,才将楚时凇的思绪拉回。
“谢谢师姐。”她伸手接来,将流苏小心翼翼地挂在腰侧剑首上。
“这流苏,真的很合适。”楚时凇举起长剑,脸上是收不回的喜悦。
她也定要送师姐些什么。
两人又多闲谈,江序忽地想起什么,道: “百门会比不久复开,门派内部皆在筹谋此事。”江序素衣轻飘,墨发随之呼气沉落。
“不过,我想说的并非这个。”江序又说道:“不少小师弟师妹都在赌,我们穹芸峰和你们萧琉峰究竟谁才能夺得魁首。”
楚时凇将视线从剑首收回,“师姐先前大败我,想必今年也是萧琉峰夺魁。”
江序闻声,眼神却逐渐淡了下来。
“时凇,这就是我想说的。先前之比,你并非输。而是有意败。”
楚时凇的败之真否,即使江序不凭神力,也可由这六年间对楚时凇的了解轻易判断出来。
楚时凇神色如常,她低笑着问道,“师姐知道?”剑首上的流苏被她又绕了一圈。
“今年会比,你不可再复此事。”江序语气稍加严肃,她本欲正色说下去,却不料被耳边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
“不要。”楚时凇语气泰然无波,“时凇要师姐赢。”
“楚时凇。”江序压下内心有些翻涌起来的情绪,却说不出来任何谴责的话。
“胡闹。”
她不再言语,挥袖离开,垂在身后的及腰墨发随之轻晃。烟云又起,她那轻佻的身影再度消匿在霜冰之中。
回看对话处,只余楚时凇一人在原地静立。
四周风声回溯,和暖不久的峰顶再次如坠冰窟。
枯木根断之处,绿芽被积雪覆盖,再也不见了身影。
时絮飞逝,江序步过山门。余眸之中,她瞥见了一树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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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流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