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小区内照明的路灯坏了有一阵子,早前妇保院还在这的时候,小区时时有人照顾修葺,如今破旧的院落内大多住的是一些老人,物业什么的压根就没有。

有些时候齐祺会疑惑,这几幢楼房排列在一起然后围出一小片空地,能被称之为小区吗。

楼道里二三层的灯泡也不亮了,齐祺便掏出手机照明。

如此冷的低气温驱使她加快脚步回到家中。其实家里的温度和外面的温度差不了多少,毕竟没有暖气片,连取暖的电火盆都没有。就算这些都有,齐祺也不会为了自己而缴纳多出来的取暖费用。

热水烧开还需要一会儿,齐祺拿起了手机。

她与手机的关系真的就是人和工具的纯粹关系,除了查资料、必要的与人交流以外压根儿不接触大热的娱乐软件。那些太容易吸引走她的时间,也太容易激起内心的不甘和尖酸。

大一那会儿她也下载过微博这种又有明星讯息又有普通帖子的APP,尽管她不追星也不分享生活,就单纯地看一看,但是很快她就觉得大事不妙。她仅仅刷一刷推荐和同城里面的信息就大为震撼。

齐祺对幸福是没有概念的。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很幸福,却不知道人究竟可以幸福到何种程度。

不同博主晒出来的内容里,不是一些她连牌子都认不得的奢侈品,就是各种国外的景点,几个友人在照片里笑得明媚又自信。也有博文记录着妈妈今天又做了爱吃的什么菜,爸爸又准备了什么惊喜。

具象的、饱满的美好生活呈现在齐祺眼前时,她不知道该为那些人庆祝还是为自己痛哭。可她的目光于别人而言应当没有半分影响,不如让自己委屈一把,还能发泄情绪。

但齐祺当时如同平湖之水,盯着“幸福”好半天后,把软件卸载了。

热水壶发出嗡鸣声。齐祺点开了张梅的朋友圈,她划到最底部,开始一条一条往上看。张梅挺喜欢发朋友圈的,每一周能发三四条,结婚那阵儿发得最频繁,几乎快把整个婚礼流程分享出来了。正式婚礼那天她到了晚上十二点多,发了一张夫妻两个人的背影,文案是:“这个人会给我一生的幸福吗?”

齐祺在这句话面前停顿好久,她希望答案是肯定的,又不知道虚无缥缈的爱情到底能不能牢牢地被张梅抓住。

她心底略微焦躁。

齐祺继续看着,张梅怀孕期间发的东西倒不太多,一直到她生完孩子,她又发了张三双手依次交叠的照片,什么文字都没写。最小的手蜷缩着,皱皱巴巴。

生育是很痛的。她记得选修课上的老师说过,剖腹产要一层一层切开母亲的肚子,就算是顺产也会产生撕裂,用多少针数缝合的都有。

生怀性命,九死一生。

齐祺看到张梅一个小时前更新的朋友圈,小女孩立在男人怀里,挥动的小手腕上戴着的是齐祺送的那对银镯。

齐祺满目柔软。她能理解,一个温暖的家庭,平稳的港湾,不会有人不神往的。

距离那场夜雪过去有十几天了。

齐祺像之前一样每天都要经过舒礼的咖啡店,却一次也没有进去过。她不知道苹果热可可是否已作为新品推出,也不知道舒礼这段时间根本就不在店里。

齐祺学得很专心,也很有成效。她英语成绩本来就好,专业课门门成绩优异,她又早早备考,学到今天可以不托大地说得心应手。按道理她品学兼优,保研也该是唾手可得,可推免看的不仅仅是试卷成绩。齐祺在竞赛和科研方面落人千丈,这种需要人带的东西她自己太难过关斩将。也有人抛出过橄榄枝,欣赏她能力的同学邀请她加入团队,为她成绩惊叹的老师问她要不要提前进入实验室,都被她拒绝了。

齐祺还要打工。

她这一生所有的自信都在成绩上,所以她认为考研努力了一定会通过,而金钱,不工作一定不会有。

齐祺背起书包,向外走去。路过出纳台时她被一道低低的女声喊住:“小姑娘。”

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中年阿姨笑眯眯的,“小姑娘,快过年了,我们这腊月二十五到正月初七闭馆,看你天天来,到时候别跑空了。”

又要过年了。

齐祺谢过她的好意提醒,走到馆外撑开伞将自己与雪花隔绝开来。

齐祺眼中的新年没有意义,它仅代表时间清晰地过渡。春晚这种大年三十必备背景板齐祺都没怎么看过,指针指向零点的那一刻,她永远是想:第二天了,该睡觉了。

不过新年来临前,她需要多考虑点事情,从腊月二十九到大年初五,无论是超市还是菜市场这几天绝对是关闭的,她得再买些耐放的食物。

小雪近来一直没停,齐祺选在二十七去菜市场逛逛。她天天都在吃泡面,味型实在单一且真的没什么营养,哪怕买几个土豆炖烂了吃也是不错的。

小县城最人声鼎沸的日子就集中在过年前这几天,每一条街道两侧都摆着年货摊,三五成群的行人手中没有不提着大红袋子的,车道上更是水泄不通,不耐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菜市场是人们长期生活于此自觉划分出来的一块区域,有专门的门店和固定的菜摊摊主。这里规矩不太严格,就算没租摊位,种出应季蔬菜的农民也可以见缝插针地支个小筐就地售卖。

齐祺站在菜市场内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卖雷同糖果的摊子都摆了一长溜。

齐祺倒真不是只为着土豆来的,但土豆的价格对比那些鲜嫩的绿叶菜实在美丽上不少,故她手中提了一袋沉甸甸的土豆艰难地挤在人群里。

齐祺跟着人流在菜市场里面转动了几个来回,她的战利品竟然是一兜土豆,几个红薯和一根毛山药。

毛山药价格没前两者便宜,齐祺买来也没想好该怎么加工它,她只是没有办法不买。卖山药的老太太齐祺知道,她很年迈,总在菜市场的中大门那里设摊,灰土土的塑料布上放着的菜常常不同,夏天可能有黄瓜、西葫芦,冬天就是山药和红萝卜一类的,身旁立着的牌子从来没有变过,上面贴着的一张黑白的旧照片,几个毛笔大字暗淡地写在首行:“女儿丢失,如有线索请联系我。”老太太本人并不会写字,那几个字还是请人写的。

齐祺远远注目,老人的发花白,满脸的褶皱与斑点,松弛耷拉的眼皮下是一双殷切的眼,这双眼殷切了十年,十几年,或者几十年,没有人知道。深紫色的外套裹着几层乱七八糟的秋衣毛衣,黑色长裤的裤脚和打着补丁的旧棉鞋上沾着泥土。

齐祺喉间哽动,心中腾升起自惭形秽。

我已经这么幸运,犹嫌不满足,那么她呢?

齐祺羞愧无比,随便拿起一根毛山药付了钱就飞速离开了。她丝毫不敢正视真正堪称悲怆的人,更加惨痛的现实和被搓摩的身躯,无一不让她难堪。

齐祺心魂不安,重物把掌心勒得发白她也无知无觉,跌撞般走到小区大门外。

人们来来往往,齐祺没有注意到一男一女从旧妇保院关闭的大门的门檐下冲了过来,“齐祺!你是齐祺吧!”

语气十分不善,齐祺往后退了两步,男人见她迟疑竟然一把抓住了她手中的袋子。

“你真的是齐祺?你就是齐祺!”男人语气激动,反复确认道。

男人胡子拉碴,油光满面,小平头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过,白屑从头顶到衣领,浑身散发着一股恶臭。他身旁跟着的女人看着比较妥帖,收拾得干净,眼里透出点令人不适的劲头。

齐祺对上这两个人的第一反应是无措,只想快些避让。虽然对方精准叫出来她的名字,但她的印象里没有他们,加之他们看起来十分可怖,就一直往后退以求逃离。

谁知男人半分没有吓到人的自觉,还将袋子往自己那边扯,大声地叫唤着:“我是你大伯啊!齐祺!”

承力过多的提手再也不能负荷,“啪”的一声断裂开来,土豆红薯咕咕噜噜滚了一地。

大伯,多么陌生的一个称呼。齐祺有记忆开始,从来没有见过爸妈以外任何一个亲戚,可能三岁以前见过,毕竟那时候爸爸还没生病,可也和齐祺没关系了。

齐祺刚想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就又被强行桎梏住胳膊,“你不记得大伯了?你爸结婚买房子还问我借钱了!”

齐祺如遭晴天霹雳。

男人看齐祺表情怔愣,以为她不信,就一只手紧紧抓着齐祺,一只手招呼身后的女人,“桂儿,来,把咱弟写的欠条拿出来。”

女人从兜里面掏出一张折得快生出裂痕的纸条,就要展开给齐祺看。齐祺开始剧烈挣扎了起来,想要挣脱那只贴在她胳膊上的手:“我不认识你们,别来找我。”

周遭也有人驻足观望这里的热闹,大都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要不要上前帮助的想法上激烈斗争着。

突然间齐祺被揽进一个松木香的怀抱,抱住她的人冷声道:“她说了不认识你们,不要再动手动脚。”

舒礼176公分的身量确实高,女生中少见,更比这个矮小的男人优越,她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浅金色的短发,在长辈眼中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那男人还要争论一翻,气势上不再那么嚣张,“我是她大伯,什么叫不认识。”

齐祺在舒礼怀中止不住地颤抖着,舒礼不想再和这两个人多说,搂着齐祺就要离开。

“你们去哪!齐祺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也会找到你,我们天天在这等你!”男人跟上她们。

舒礼回头,似是不屑,“至少我是一定不认识你,你再纠缠,我就报警了,警察解决不了的话,我也有别的办法解决你。”

她居高临下的态度仿佛震慑住了男人,一时间男人没再有动作。

舒礼把齐祺带到了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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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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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热可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