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已经快十点钟,路上车不多,舒礼十来分钟就开回了姑姑家在的小区,她坐在车上等着姑姑妹妹两人下去,姑姑隔着车门问她:“礼礼真的不上去坐会儿了?”

“这么晚了,我再上去不是打扰姑姑睡美容觉了?”舒礼总是一副倜傥样子。

“怎么会呢。”姑姑笑着裹了裹身上的披肩,看见自己的女儿还没下车,便问:“小宝呀,怎么还不下来?”

姑姑的女儿,舒礼的表妹,名叫虞问荷,名字极富诗意,人却不是古韵优雅那一挂的。她十九岁,家中父母宠着,亲戚朋友惯着,是个娇纵肆意的小姑娘,尤其喜欢繁复华丽的洛丽塔裙子,家里有一整个房间都用来给她放衣服。她在座椅上左找找右找找,发现东西确实不在车上,这才委屈巴巴地说:“舒礼姐,你送我的小猫项链不见了。”

舒礼家中亲戚往来都很密切,她又从小常常待在亲姑姑身边,对这个妹妹自然十分宠溺。虞问荷所说的小猫项链就是舒礼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个新兴品牌的限定款,虞问荷特别喜欢,几乎天天戴在脖子上。

舒礼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虞问荷不太高兴的模样,安慰道:“没事的,说不定是在饭店里掉了,要是真丢了,姐再送你一个就行了,别瘪着脸嘛。”

“可那是限定的!要是丢了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了!”虞问荷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好啦好啦,你先回去,我打电话问问饭店。”舒礼伸手拿起手机,按下拨号键。

虞问荷整个人皱皱的,像被揉过的彩色糖纸,她下了车后又把脑袋探进去几乎是撒娇道:“姐,你一定要给我找到呀!”

舒礼已拨通了电话,她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挥了挥,“放心吧。”

舒礼如果想找到第二条一模一样的项链不是难事,毕竟当初在国外那家店里面,她和朋友一共五个人把新款差不多快包圆了,不过这毕竟是她精心挑选送给妹妹的,她并不想从别人那里简单地拿一条过来。

随着姑姑的一声告别,手中电话也拨通了,“您好,这里是楼上楼酒店,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舒礼询问了一下,结果对方还真的说工作人员在宴会厅捡拾到一条粉色镶钻的猫猫头吊坠项链,并告知她酒店会为她好好保管,只要有时间随时可以去取。

舒礼想了想明天的规划,左右开车过去不耗什么时间,就说:“我现在去取吧。”

电话里的女生声音友好且柔和,“好的,我会在前台等您过来,请您不要着急。”

舒礼道过谢后挂断电话,开车往楼上楼酒店去。

车内放着一首舒缓的钢琴曲,调子悠悠扬扬,很像舒礼这个人。眼下华语乐坛百花齐放,各式各样的流行歌响彻大街小巷,连舒礼的老爸都学了吉他,想装一手摇滚的逼范。但舒礼对那些从来没有兴趣,她听的最多的是钢琴,要么就是雨声之类的白噪音。之前还有朋友调侃她,“这才是真的装。”但舒礼真不是为了拿做派,用她本人的话来说,就是脑子没法儿兼容。她不是一个极简或多么刻板的人,挺乐意追求点小众时髦的,只是对这种有些“吵”的东西很难接受让它们入脑。

车子平直地行驶着。小城的夜景太普通,黑漆漆一片,除了亮得惨白的路灯再没有什么好看的。舒礼往车窗外瞄了一眼,正巧看见齐祺隔着一条车道,在往与自己相反的方向慢慢地走。

真的很巧。

舒礼加快了车速。

项链取回得很轻松。

舒礼全程没用到五分钟就又从地下车库开车返程,一路上她都在找齐祺的身影。她总觉得天这么黑,又这么冷,放任一个小女孩儿走在外面是不合适的。

车道两旁是狭窄的人行道,何况人影稀少,只要有心观察,找到齐祺是很容易的事情。

喇叭声响起时,齐祺的确被吓了一跳。

她回头,发觉那辆白色的轿车很眼熟,一瞬间记起不久前舒礼就是从这辆车后面走出来的。

齐祺站在原地,等待着舒礼将车停靠在路边。

灯光下,雾气被呵出,冷风飕飕地往齐祺脖子里灌。舒礼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真诚道:“我送你回家吧,往上走都顺路呢。”

齐祺是一个经常被帮助的人,毕竟身世窘迫,处处举步维艰,从接受补助的第一天起,她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靠自己独立存活下去。能够得到帮助是幸运的,齐祺告诫自己要懂得感恩。

可她很年少,对于那些自尊和轻狂不是没有向往。于是她已经不是吃多了黄连,而是喉间始终深埋着一株黄连,在苦根蔓布中咂摸出几分虚伪的体面。

四目相对,齐祺视线中的舒礼变得模糊起来。

舒礼就像她经营的咖啡馆一样,有一种莹莹的光不停地散发,似乎在引诱,说:“来我这里吧,这里会让你安心,会让你幸福,你可以沉浸,我乐意接受。”

齐祺笑了一下,“不用,我就是想自己走走。”

拒绝意味明显,舒礼没有出声,而是静静地注视着齐祺瘦削的面庞。

齐祺没有去猜舒礼在想什么,因为天空开始落雪了。

“好像电视剧里的情节哦。”舒礼并未抬头,声音淡淡的。

齐祺没怎么看电视剧,不过偶尔也能听到舍友的电子设备里传出的几句动人的台词和悲伤的旋律,她不爱代入痛彻心扉的情节,也不觉得自己是能被看到的主角,所以她对舒礼这种浪漫的言辞做不出回应。

“你穿得太薄了,快回车里吧。”这句话很难让人清晰地知道其含义究竟是关切还是驱逐。

齐祺自己穿得也不厚,她没有穿那件唯一的羽绒服,而是套着个看起来是灯芯绒材质的宽大的短款大衣。从舒礼的视角看去,里面的圆领卫衣领口也松松的,还不太平整,不规则地起着浪。

唉。

舒礼心中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但是这里距离我的店都还要走上好久,你家肯定在更远的地方,你这样走回去一定会生病的。”她如同在劝诫一般,然后补充道:“我这个人就喜欢管闲事呀,让我看见你淋着雪回去,我会寝食难安的,你就当帮我个忙。”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两个人肩头,两双眼里分别是单薄的彼此。

“好冷呀。”舒礼又说。

明明在夜晚,明明很昏暗,齐祺还是能看清楚舒礼浅棕的瞳孔。

齐祺抿唇,大抵也在心中叹了口气,接着说:“谢谢你。”

舒礼察觉到自己的行为给齐祺带来了负担,但她的骑士病犯起来真的没办法控制。她为齐祺打开副驾驶车门时在想,也许该看看心理医生了。

车内的暖气开得像咖啡馆里一样热,钢琴曲孤独地演奏了好几首过去。齐祺系好安全带后听到的就是琴键被激昂地摁下一遍又一遍而弹奏出的高亢的振奋的曲调。

齐祺看了一眼舒礼。

舒礼面不改色地关掉音乐,她十指搭在方向盘上,微微活动了几下,估计是在车外被冻得有些僵硬。“好啦,告诉我你家在哪里。”

“旧妇保院。”齐祺如实说。

旧妇保院早就荒废,两三年前搬去了新开发的一片区域,但这座妇保院身后的老家属区里还住着不少的人。齐祺的家和舒礼的咖啡店就隔了一个大转角。

齐祺一路上都沉默地望着窗外。并非是她刻意营造这样难捱的气氛,聊天对于齐祺而言是一门不好上手的课题。

舒礼自然地没有开口,她怕再给齐祺压力。

说起来舒礼是社交力一流的那类人,走到哪都无差别地释放善意,亦或者说释放吸引力。她天生有底气,天**施舍。这是精准的舒礼标签。底气来源于很能赚钱的煤老板老爸,施舍来源于热衷普渡众生的老妈。她爸妈相爱得很早,也相恨得很早,但都不妨碍他们是爱舒礼的。爹从小锦衣玉食地供着,让舒礼贵气得浑然天成,妈整日里讲着些耶稣的故事,熏陶出舒礼的救世情节。偏偏她还是个顶级大文科生,最爱共情那些不得善终的英杰。

她的多情细腻让人心生好感,上品的皮囊更会令人偏爱。但其实她的骨子里饱含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因为她总觉得别人可怜。

朋友常告诉她,不要脑补她人的痛苦,她可以说根本做不到,也真的惹出过一些棘手的事情,好在都被解决了。

现在,她让齐祺不自在了。

不出意外的,第一见到齐祺她就心生怜悯。这个女孩儿太瘦了,像一只饿了许久的幼猫,哪哪儿都小,除了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时刻警惕着外界可能袭来的暴风雨。然而齐祺不是猫,也不愿做猫。

这副看似脆弱的身躯下有一架无比刚硬的脊骨。舒礼可以预料,齐祺只要有机会,就会奋力地生长,不是依附墙壁的藤蔓,也不是需要呵护的花朵,而是直立于天地间的人。

舒礼明白了齐祺的秉性,却难以自抑地关注到齐祺凹陷的脸颊,粗糙的发丝,和抗拒她的气场。

舒礼“啧”了一声,有些不爽。这本该发生在她的心里。

齐祺听见了,一时之间也只得装作没听见。

等车开到旧妇保院侧边的铁栅栏大门时,齐祺解开了安全带,犹豫地说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舒礼立刻解释道:“不不,我刚刚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才没有控制好自己,是我该向你道歉,太不礼貌了。”

齐祺摇头,关上车门前,再一次向舒礼道了谢。

舒礼目送着齐祺走进黑暗的小区,她又在想:里面好像没有路灯,齐祺一个人回去会不会害怕?

但她没有下车跟上去,这太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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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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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