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腊月二十八的小城街道上逐渐空了下来,除了路灯上统一挂着的竖长红灯笼,几个匆忙的行人,和呼啸的冷风,前两日的热闹拥挤都无影无踪,因为明天就是除夕。

舒礼看到老爹发来的催促才发觉这一年的新年没有大年三十。

舒礼是被驱逐出来的。可以这么说。齐祺冷硬的样子让她难以再腆着脸诉说内心的失落,她无往不利的善意,刻意打造的细心,细致入微的关切,如此不堪一击,她几乎疑心是否是自己背离了“好”的规矩。

因为齐祺不接受。

齐祺为什么会不接受。

舒礼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边纳闷一边想齐祺要一个人过年了,她刚刚从严重的过敏反应中恢复。

齐祺手指又开始冷,其实鼻尖的冷是最先被感知的,她只是拳头握得太紧,痛的同时冷。

身上的羽绒服被脱下挂好,等工作日送去干洗后再还给舒礼。齐祺还没有去过洗衣店,但是她清楚这种品质的衣服如果被她手洗一定会糟糕到不成样子。

齐祺耽误了挺多学习的时间,总之没事,她就坐下抽出一套卷子好让自己忽视舒礼离开时的微妙的,不舒服。

吃了人家做的饭,穿了人家的衣服,花了人家的钱。

齐祺费尽心思也没法把舒礼的身影从脑中驱除,羽绒服重新套上,家里还是太冷。

除夕早上,人影寥寥,厨房看出去的楼层之间都空空荡荡。

齐祺抽出最后一包泡面,她再一次为消逝的土豆们痛心。

舒礼要做一个大尺寸的树莓白巧克力淋面蛋糕,今晚守岁家里人多,小朋友们又喜欢甜食,这款蛋糕很合适。

泡面软烂,齐祺不喜欢吃,但口感接近于舒礼做的鸡汤面,那是齐祺少有的能接受的面条软度。

白巧甘纳许中混入树莓果酱,平而圆地扩散流动,在蛋糕体侧面顺下漂亮的滴状。舒礼把大蛋糕装好,又烤制了一个四寸的小海绵蛋糕。

齐祺收拾完厨具,顺手擦去灶上不小心溅出的污渍。残留不久的汤汁轻轻拭一下就无影无踪,炉架和旋钮上沉积的黑腻的油垢却不知道暗自发酵了多少年。

舒礼把精心挑出的最好看的几颗草莓挤了一圈在狭小的奶油面上。

齐祺她爸腿脚不便,妈妈离开后就得由她做饭。那么小的小孩,不知道怎么做好吃的饭,也不知道做完饭是需要清理方方面面的,只会把菜洗涮几下扔进锅里一起煮,有时候煮得烂成一锅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汤也就那么吃了。洗干净锅碗瓢盆挺不容易的了,等齐祺反应过来不该忽视细节时,什么她都挽不回了,虽然她的眼前只是一个小小的灶台。

舒礼站在楼道口,巴掌大的手提蛋糕盒没有几分重量。

齐祺吃完这顿是真的没有下顿了,她把垃圾袋打了个结,觉得应该趁着没到晚上出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点口粮。

熟悉的金毛出现在视角下方,人身又瘦又长,两双漂亮的眼里都为巧妙的相遇浮现出一丝错愕。

齐祺手中的垃圾袋是超市的购物袋,她不自觉把手往身后送,而后坦然垂在身侧。

“扔垃圾啊。”舒礼对站在平台上的齐祺说。

齐祺点头,她走下台阶,看到了舒礼手里的蛋糕盒。暖白色强纹理的厚纸盒上扎了精致的丝带,没有透明塑料隔层能让人看到蛋糕的真面目,可因为是舒礼手里的,就会产生一种这份蛋糕一定美丽且美味的感觉。

齐祺知道这是舒礼来送给她的。

但两人昨晚才很尴尬地分别不是吗,舒礼的容人之心真有那么没有底线,到了让人不快的地步。

齐祺铁了心不搭话,略过舒礼走向一排黑色的大垃圾桶。

舒礼手攥紧,垂着头跟在齐祺后面。

垃圾袋划出的抛物线称不上优美,垃圾桶的恶臭更是煞风景。齐祺不愿意舒礼站在这种地方,便继续往出走,直到小区的大栅门附近。

舒礼还是不离开。

“不回家过年吗?”齐祺终于开口。

舒礼说:“家很近的。”

“要钱吗?”齐祺问。

舒礼从来没提过钱,齐祺却总抓着这个字眼不放。

舒礼沉默了很久,说:“你要一个人过年吗?”

她又戴了耳夹,和之前齐祺见过的都不一样,银质的粗环上镶嵌了一颗暗红色的宝石,耀眼夺目到与舒礼的脾性很不相符。齐祺一半的视线被红宝石占据,“比和第二个人过年舒服。”

棱角毕现,又厉又硬。

“那你吃什么?”舒礼很没骨气地说了这句话。

齐祺终于生出无奈,她的本心不允许她对舒礼更刻薄,她问:“你是什么意思?”

“你吃什么?”舒礼固执地问。她眉头如同染了晨霜,让不善风雅的齐祺读出忧郁来。

“平时吃什么今天就吃什么,今晚对我不重要。”齐祺说。

舒礼把蛋糕盒递出去,“我们家今天会吃蛋糕,这个是给你做的,都是你能吃的的材料,不会过敏的。”

不想要吗,完全不可能。

齐祺一腔狠意出不来,舍不得把蛋糕拍到地上去,又畏惧与蛋糕伴随而来的柔情蜜语。

齐祺一动不动,说:“你拿回去吧,我说了的,你不要再这样了。”

“我很让你讨厌吗?”舒礼神伤。

一张极度好看的脸作为武器的杀伤力有多大,齐祺此刻切身感受。

“不是的。”齐祺说。

“那我长得不合你的眼?”舒礼竟然怀疑这一点。

“舒礼,我不讨厌你,”齐祺说,但接下来这句直白的心意表达也让她为难,“你很好看,我很喜欢。”

舒礼没说话。

“你知道的吧。”齐祺说。

“我不知道。那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舒礼并不愚蠢。

无论是什么类型的人,都有自己的好恶。有些时候遇到某个人,哪怕对方还没开口也没有任何行动,也会不自觉地排斥。无关身份、外貌、举止,如同两种极端的味道,不相兼容就是不相兼容,哪怕把分子掰碎了揉尽了,也只能反应怪异荒谬。

舒礼早早地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她会用最行之有效的方法面对所有人——真诚。

舒礼有得天独厚的天赋,尽管这个词如今褒贬不一,她还是能轻松引诱任何人去迷恋她,甚至爱上她。

至于展露出来的真诚这一面,是不是她真正的写照,她自己也说不清。

似乎每年新年这几天天气都还不错,暖阳穿透冷空气,斜照在两人身上。

“我不喜欢。”齐祺说。

“我不喜欢你我之间这种,这种……”齐祺想用一个名词简单概括,搜刮了一番词库,找不到一个精准的形容,“感觉吧。”

“感觉?”舒礼咬住这两个字。

“我的情况你看见了,你能体会吗?”齐祺问她。

“我不能。”舒礼的真诚,一览无遗。

“是的,你不能,所以你不知道为什么。”谈心这桩掏心掏肺的事遥远如天堑,齐祺仍不愿把话说尽。

“我知道了。我求求你的话,对你也很残忍,是不是。”舒礼落寞,语气嘲弄。若层层剖析,让齐祺舒心,比让她靠近齐祺更重要吧。

人有多少个为某心颤的一瞬间。齐祺只有两次,一次是她爸垂死前流下两竖泪说对不起她,还有一次是她大学开学报道站在形形色色的父母和孩子之间。

这一次很莫名,因为不够细微也不够宏大,没有生死相隔,没有繁华喧嚣,只是舒礼那样站着,那样寂着,那样接受着。

齐祺真是大度,心灵的颠沛流离和肉身的孤独磋磨眼下都比不上她为舒礼暗自添补的一滴没有出现的泪。

她突然就拿走了蛋糕盒。

因为她问了老天一句:我就算跟舒礼走得近了,又能怎么样,总之一无所有,还能赔上这条命不成。

“其实我没有吃的了,现在我要去买一些。”齐祺从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和声音在别人耳中如何,她努力放软态度。

像刚烤出的海绵小蛋糕。

舒礼瞳孔放大,盯着齐祺转了性的唇。

“谢谢你,我会吃的,你也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齐祺说。

“外面真的没有店开门了。”舒礼开始扬起浅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吃年夜饭。”

齐祺说:“不了。”

“我家过年人很多的,不全是亲戚,还有奶奶的朋友,奶奶朋友的家人,我以前也带过朋友回家过年的。”舒礼说。

齐祺依旧拒绝。

舒礼的电话铃声响起。

“礼礼。”

“奶奶。”舒礼温柔地应声。

“还有多久到家呀?”

“还没出发呢。”舒礼回。

“芳芳说你有朋友来了,别把人家一个人放房子里,带回家来一起过年。”奶奶的声音乐呵呵的。

“那我问问她哦。”舒礼眼弯弯,碧波似的。

“让奶奶跟她说。”

舒礼把手机放在齐祺脸侧,隔了一小截空间,拇指按大音量。

“女女,跟礼礼回来吃饭啊,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齐祺对慈爱的言语本能地点了点头。

舒礼觉得她可爱,收回手机,对电话里说:“奶奶,她说好呢,等着我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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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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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