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齐祺被舒礼裹上了又厚又轻的长羽绒服,她从未在冬天的室外如此温暖过。

车开到小区门口,齐祺问:“在医院花了多少钱?我上去拿给你。”

舒礼指关节敲敲车窗,齐祺从响声处看出去,她那不知道是不是大伯母的女人带了个男孩又站在之前的位置。

“先暂住在我家吧,你有要拿的明天我去给你收拾,最近先不要和他们碰面了。”舒礼侧头,用无尽的耐心和包容看着齐祺。

齐祺眉头紧锁,内心坚定不能再麻烦舒礼,语气决绝:“我找她们说清楚,没事的。”

舒礼拉住她要推开车门的手,说:“我陪你。”

齐祺推门下车,身体是暖的,身后有人跟着,她走到女人面前,一边说话一边呵出白气:“钱我会还给你们,还需要一段时间,你们不要再每天来了,留电话给我,等我有钱了联系你们。”

“哎哟。”女人呵道,“侄女儿,你没钱上哪儿找钱去啊。”

“我会有的,我保证。”齐祺信誓旦旦。

女人难为情却很不难为情地说:“不是伯母那个啥你啊,侄女儿你看,这是你弟弟。”

女人身侧的男孩别别扭扭,看着内向。

“你弟弟高三了,正好你上大学了是不是?我们就一寻思,你把房子让我们住,这个钱呢你也就不急着还了。”大伯母算盘打得响当当。

“弟弟高三,住校条件太艰苦了,你家又离学校近,你平时也不咋住呀,空在那里不如让咱自家人住。”

“我们呀,肯定给你打理好,也能让家里有点人气儿是不。”

齐祺一时间没反应,不知道她们算哪门子自家人。

“呵。”舒礼冷笑一声,问:“不急着还,那这个钱是要还还是不还啊?”

“这,咱住一住,也抵一抵。”大伯母赔笑。

舒礼划动着手机上窦胜发来的资料信息,她在郎焕说查一查对方的情况时就拜托了窦胜帮忙,果然有所发现,她念:“齐全,你男人,赌博欠了不少钱啊,二十年来没出过省,平时光去游戏厅和地下赌场了,对相隔一个县城的弟弟一家看都没看过,借不到钱了才想起来讨债。”

“竟然还欠着我们家的钱,抵押财产是,一辆大运。”

大伯母不太能抬得起头来,言辞恳切:“我们家确实出了点事情,既然你们知道,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大伯房子车子都抵出去了,孩子还要上学呢。”

她几乎是拽着齐祺的胳膊,说:“我们得要一个住的地方呀。侄女儿,你爸结婚,你大伯是出力了的。这么些年了,要不是实在困难,我们也不会来找你的。”

齐祺看着这个沧桑的女人,儿子才上高三,想来她的年纪不会很大,却有一半的白发,眼角的纹都堆在一起,眉间的“川”写满了生活的不易。

她那颗想用分割后的遗产还债的心在这位未曾谋面的大伯母面前,动摇不止。

舒礼绕到齐祺的另一侧,把她的胳膊解救到自己手中,同时往前站,说:“阿姨,离婚吧。”

大伯母听到狂言一样,扯着嗓子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哪能离婚呀,女人哪能离婚的呀。”

舒礼为她分析利弊:“你现在跟他离婚,无需承担他的债务,按情况,你儿子的监护权也能归你。离婚后,你和孩子不用再担心他的事情,你可以找一份工作,再找找资助什么的,你们可以过好好的、平静的生活。”

“不可能,我们是夫妻,夫妻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大全只是一时不顺,他肯定能好起来的。”大伯母说得笃定至极。

舒礼顿时泄了气。她遇见过不少如这位大伯母一般固执的人,就算她承诺负担孩子的一切费用,那些父母也坚决不同意让孩子出去读书,在他们眼中,读书就是不如耕地实在,也不如让女儿嫁人划算。

舒礼磨破嘴皮也是蚍蜉撼树,她请求民政和妇联的帮助,可“家”这个概念是铁桶,费力戳出一个洞来的用途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孩子们读几天书就要被拉回去收割庄稼,父母的指责比课堂上的知识更令幼小的心灵难以承受。

舒礼挂上笑,不客气地说:“别的不可能,留下电话和账户,别再上门。”

舒礼握着齐祺手腕的手一直没松开,齐祺有一瞬间开口想说什么,被舒礼施了点力压下去。

“你谁啊?我跟我侄女儿说话,你插什么嘴。”大伯母蛮横起来。

“我是她请的咨询师,也是她的话事人。”舒礼面不改色,“你们如果现在就离开,并且不再纠缠,对于破坏民宅的行为我们可以酌情不再追究,但是你们再敢来骚扰,我们一定会报警,何况我想拿到你们欠的债权轻而易举,不想身份颠倒,且正当地得到这五万,赶紧离开。”

齐祺那位一直没出声的弟弟终于拉了拉他妈,小声地劝:“妈,人家说的有道理,快走吧,别在这自取其辱了。”

“说什么呢。”大伯母怪他,想继续发力,碍于儿子一直在身后拉她,就只得报上了电话和卡号后离去。

两人的身影还没完全消失,齐祺抽出了手。

舒礼下意识去拉,可齐祺后退一步避开了。

“你不可以替我做决定。”齐祺抬头。

“他们的要求对你不利。”舒礼说,“我,我会找人再看能不能帮她的。”

“这是我的事情,舒礼。”齐祺第一次开口喊舒礼的名字。

“你对我很好,我非常感谢你。你在处理这些方面上也确实很有经验,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是,这是我的事情。”齐祺再次重申。

舒礼胸口积了团黑云,只一看齐祺如墨的眼,黑云里就要掀起狂风暴雨。

“谢谢你,舒礼,我们是朋友,可我想自己去解决这件事情。”齐祺太过偏执,她一直如此。

齐祺感激舒礼,也喜欢舒礼对她的好,更想去贴近去亲近舒礼,但她不能接受舒礼自作主张。尽管之前的有商有量也是半推半就,在这件事上却完全不可退让。温馨与甜蜜什么都好,什么她都渴望都想要,唯有险阻她要独身越过,这些难堪、尴尬都是她一个人的,谁都不能替她冲锋陷阵。

齐祺二十多年的人生就是这样过来的。

患难与共是最虚幻的词,齐祺饥渴到要把腥咸的血汗都自己咽下。

舒礼看起来很难过。

齐祺说:“医院的费用是多少,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

舒礼紧闭双唇。

齐祺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回来,伸手说:“钥匙。”

舒礼说:“我有点伤心。”

齐祺不敢再看她,一味地把手心抬着。

钥匙还是落在她手中了,齐祺大步大步地走进小区。

她的反应无限接近于应激,这种刻薄又伤人的话对舒礼而言大概就像用锤子敲掉最完美的雕像一样痛吧,齐祺紧绷到咬肌都硬。

即便已经在视频中看到了家门的模样,齐祺停步时还是蓦然一惊。

因为门上除了胶印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墙边上贴的那些开锁广告也消失了。

换作舒礼的手被牵起。

齐祺跑回来带着她上了楼。

“你撕的?”楼道空间逼仄,齐祺的声音荡在其中。

舒礼点点头。

“这些干净的地方,你怎么处理的?”齐祺问。

“就,搓一搓,也没完全弄干净。”舒礼还有些抱歉。

齐祺气喘不平,捧起舒礼的双手,仔细地看。

舒礼手指上的磨损比她自己长冻疮还让她难受。

“你到底为什么?”齐祺实在想不通。

“什么?”舒礼或许会为她解惑。

齐祺不懂眼底未流出的泪的含义,是因为舒礼对她好,还是因为世界上竟然会有舒礼这么好的人。

这个冬天,她凝了好多次泪。

齐祺开门让舒礼进去。

舒礼突然想起来昨晚进入齐祺的家时的情形,说:“我昨天没有换鞋就进来了。”

齐祺直接让她坐在了木椅上,说:“在我家不用换鞋。”

沙发椅刷上去的红木漆脱落了几片,形状也有点硌人。

齐祺从自己房间拿出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存放的一部分现金。

“医院的费用,你告诉我。”

小布包的颜色是灰粉的,经年久用的痕迹一览无余,薄薄的布料里零钱整钱都有。

舒礼说:“你是因为我才会住院的。”

“是我不知道会过敏,你已经问过我了。”

“不是的,我完全可以不做布朗尼,换一种蛋糕的话你可能就不会那么危险,这些都是因为我。”舒礼站起身,“我很愧疚,可不可以不要给我钱。”

“可不可以呀?”舒礼问。

齐祺猜测舒礼的精神世界里有一套自我牺牲合理化的逻辑体系,这套体系完美闭环并不断循环,好与坏无论何者身处哪个节点,归责对象永远是她自己。

“舒礼。”齐祺喊她。

客厅的灯不太稳定,闪了几下。

“你不要离我太近。”齐祺说。

齐祺保持独身状态良久,她爸还在世时尚且不足以让她体味依靠,突然降临的舒礼也不可以成为她留恋和挂怀的希冀。

空空如也是齐祺给自己的人际关系栏里填写的内容。

“朋友也不要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 16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苹果热可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