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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盐城。
夜色像冰过一整宿的蓝莓汁,附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靛蓝色的,点缀着灰白色的云丝。
城中村的老旧小区花美苑三单元四楼,楼道声控灯闪了闪,昏黄的白炽灯颤颤巍巍从两扇门中间打下来。
灯亮的一瞬间,右侧的一扇门从里面推来,出来一个裹着廓形黑色拉链卫衣外套,下身hello Kitty粉色休闲裤,脚踏灰色凉拖鞋的女生。
长发被严严实实揣进卫衣里,有几缕栗黄色的发丝垂在帽兜后面,身材纤瘦、皮肤冷白。
她两步并一步,脚步轻巧地跨下楼梯,在快到小区大门的时候左转,在前方的快递柜处停下。
她抬头,快递柜旁的路灯年久失修,今夜彻底报废,只有快递柜屏幕上的葳蕤灯光映着她的脸,杏眼桃腮,睫毛浓密,眼脸下方有一片淡淡的青色,倦意俨然。
细白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伴随着“哐当”一身,右侧第五排中间的小格子打开了。
她弯腰伸手从里面掏出一个包装完好的纸盒子,不大,一只手足以拿出,轻轻摇了摇,没有声音。
她退后几步,没有立即离开,在快递柜旁边的绿化带处蹲下了。
苏沅枝下午就收到了快递的消息,半夜才揣着钥匙出门不过是因为睡不着觉,想释放一下。
到底是谁最先在网络上说这是一种帮助睡眠的办法的。
毕设纠缠着她的神经系统,设计概念和草图翻来覆去的修改,她这几天都没睡好。
她咬着左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脑袋里还思索着如何更好通过空间网络化建筑设计实现城市绿洲化。
打住。
苏沅枝伸出左手敲了敲脑袋,食指上已留下淡淡的粉色咬痕,然后思维继续飘远,这个选题也不是很好…
作为华南大学建筑学大四的学生,同级同学早早从入学开始就着手准备着毕业设计,这让原本觉得还有两年时间准备、时间足够充足的苏沅枝束手无策。
而为了毕设准备,知道自己有熬夜习惯的苏沅枝在学校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然而孤独使她更加焦虑。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为了逼迫自己停下思考,她从外套兜里摸出了一盒烟。
苏沅枝左手拿着烟盒抖了抖,抖出两根,塞回去一根,又从兜里摸出从便利店两块钱买的塑料打火机。
她摁了一下,火苗迅速从打火机口蹿出。
她没有点燃,只是把烟头咬在嘴里,拿着打火机一下一下摁着玩。
蓝红色的火苗不断闪现,终于暂停了她脑海里反复思索的毕业议题。
苏沅枝不会抽烟。
烟是从她前男友那拿的。
谈了两个月分手了,说她太颓废,负面情绪重,还不给碰。
起因不过是苏沅枝不让接吻,因为她嫌前男友抽过烟的嘴巴太臭了,刷了牙的也不行,吃了薄荷糖的也不行。
苏沅枝痛恨烟味,那股令人恶心的二手烟味让她窒息,前前男友曾经对着她脸吐烟圈,被她一巴掌扇过去分手了。
这世界上还有不抽烟的男的吗。
苏沅枝咬着烟蒂,嘴里的味道有点像晒干的茶叶味、用墨水写满的湿透又晒干的草木纸浆味、还有点涩涩的胶水味。
她蹙着眉想把烟从嘴里吐出来。
没成功,倒是有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伸到自己面前,拿走了自己嘴里的烟。
苏沅枝盯着被咬得瘪瘪的湿润的烟蒂发懵。
抬头,看到一个青春靓丽的人。
牛仔裤,腰线很高,黑色短T,挺阔的肩胛骨撑起衣服轮廓,很白,鼻梁挺直,眉眼深邃,桃花眼,顺毛。
乖得像个高中生。
“喂,你干嘛。”苏沅枝起身,皱着眉头问他。
“姐。”
“姐?”
苏沅枝眉头加深,知人知面不知岁数,她才21谁乐意让这小子叫姐,谁大谁小还不知道呢。
“我这有打火机。”男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牌子货,金属外观,比苏沅枝兜里的两元店购置的高档不少。
“我不抽烟,谢谢。”
果然这世界上没有男的不抽烟。
精致的眼睛耷拉着,苏沅枝把快递盒子放在胳膊弯处,两手揣兜,转身走了。
“我也不会,我还想让你教教我。”闷闷的属于青涩与成熟边缘的男性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沅枝脸一黑,转回身来:“成年了吗就抽烟,烟盒上就写着吸烟有害身体看不到啊。”
回三单元的必经之路是道斜坡,她站在斜坡上方,视线稍微与男生平视,卫衣兜靠上,刚好在腰线处。
双手叉腰,靛蓝色夜空作为背景,怒目平视,霸气十足。
苏沅枝说完才发觉,男生手里还捏着从自己嘴里拿出来的那根烟。
她上前两步从兜里掏出烟盒扔到男生怀里。
“接着。”
男生伸出空着的左手接住烟盒。
“看清楚上面写的,别学抽烟。”说完准备走,苏沅枝又上前两步,从男生手里把烟盒拿过来,把最后剩下的一根烟抖出来。
随手欲扔,发觉旁边没有垃圾桶又揣回自己兜里。
她抬手拍拍男生的肩膀:“别跟社会上的那些人学抽烟。”
男生视线一直跟着她的动作,等她靠近了才开口:“我成年了,十八了。”
“十八怎么了。”话脱口而出,抬头才发现男生静静地望着自己,眼眸里蕴着复杂的情绪。
有点像好久不见的爸爸看着独自成长的女儿的神色,心疼、忧虑、怜惜、疼爱…
没觉得自己从男生眼里品出这么多情绪奇怪,苏沅枝反倒升起一股怒火,你小子到底想干嘛。
她指着自己,眉毛压低:“你认识我?”
男生轻轻地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你这什么眼神,找抽…
“你像我的姐姐。”
苏沅枝一愣。
一般情况下,这种话的背后都有悲惨的故事。
墨黑色的天寂静,路灯的光葳蕤,初秋半夜转凉,苏沅枝跺跺脚,不想接话。
“像我想象中的姐姐。”男生继续未说完的话。
苏沅枝欲拍他肩膀的手收回,想给他一巴掌又揣回卫衣兜里:“你说话这么费劲呢。”
她不再言语,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出租屋走。
男生跟在后面,烟盒和那根香烟还捏在手里,他两步跟了上来:“我叫江槐,槐树的槐。”
苏沅枝不理她,脚上走得飞快,凉拖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啪”的声音。
江槐跟在身后:“我小时候求着我妈给我生个姐姐,我妈说除非把我塞回去,不然生不出来,我释怀了,后来我想让我妈生个妹妹,我妈说我小的时候还在实行计划生育,不让生。”
马上到楼下了,苏沅枝揣着兜跟跟在身后的人比赛竞走。
江槐顿了一下,继续说:“你也挺像我妹妹的。”
准备踩上楼梯的脚步一停,苏沅枝猛地转头,差点跟跟在他身后的男生撞上。
她伸手把他推远些。
苏沅枝盯着他若有所思:“这是你自创的搭讪手法吗。”
进了单元门没有路灯,全靠楼道里光线微弱的声控灯,时长不过5秒,每次晚上回家苏沅枝都得一路放着鞭炮往上走。
灯灭了。
苏沅枝耐心耗尽,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快说,不说我走了。”
“你相信眼缘吗。”江槐问。
“哪个演员。”苏沅枝蹙着眉,觉得生平第一次如此耐心。
“眼缘。”江槐停了停,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电视剧里的演员,是眼睛的缘分,就是我的心透过我的眼睛告诉我,我想认识你。”
说完的下一秒,声控灯又灭了,苏沅枝这次伸出手拍掌,发出“啪”得一声脆响。
听起来他说得很认真,声控灯从楼道泻出,苏沅枝看不太清楚他的神情。
但跟男生谈论了这一番,苏沅枝觉得自己待会儿可以睡个好觉,她把手重新收回兜里。
她困了。
“可以。”苏沅枝微微点头:“我叫苏沅枝,沅江的沅,树枝的枝。”
“好了,再见了朋友。”苏沅枝转身:“我要回去睡觉了。”
江槐静静地站在楼下,看着苏沅枝上楼轻快的背影,她黑色卫衣帽兜上的栗黄色发丝,听着她噼里啪啦地上楼声。
裤子里的电话发出“嗡嗡”的震动,江槐把香烟仔细地插回烟盒里,摸出手机接电话。
“江槐,你出去买水咋这么长时间啊,买好了没,差你一个开黑啊。”电话那头同学催促着。
江槐看了一眼四楼亮起的灯:“你们先开一把,我马上来。”
“行吧,快点啊。”
夜色溶溶,直到四楼最后一盏灯熄灭,江槐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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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关掉的卧室灯在三个小时后亮起。
又醒了,睡眠质量极差的苏沅枝爬起来把新取回家的快递拆盒,在手上简单测试了一下功能,丢进购买的婴儿消毒柜里消毒。
她抱着膝盖扣手,头发垂在莹润的肩头,脑袋里又开始反复思考毕设、结构体系、效果图、建筑模型。
和今晚遇到的那个男生。
苏沅枝抬起头,手捂在脑门上。
他说他叫什么来着…?
修改过啦 这样会不会更好看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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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