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日当天，温度又降了好多。天上飘着大片的雪花，连南川头发上肩膀上都被铺了白白一层。他一手拎着牛奶和干果作为新年礼物，一手牵着徐庆。徐庆手里做了些小手工，放在两个单独的红色袋子里，这是他要送给校工们的礼物。
“我们先去保安章伯伯家，再去保洁刘奶奶——就是瓶子奶奶家里，然后就结束啦。”
“好哒~然后我们就去我家过年，我妈妈说今天连老师去家里吃饭，她要做大排骨~”
“真的呀~那太好啦，我最爱吃大排骨啦~”
两人咯咯笑着，在章伯伯家里逗留了一会，徐庆还被章伯伯塞了一口袋的糖，过了中午两人才启程去刘奶奶家。
刘奶奶家有点远，路上徐庆累得在公交车上睡了一觉，等到下车时不禁打了个寒噤。连南川赶紧把围巾拆下来裹到徐庆身上，自己也抖了抖，“雪好像又下大了，北风也刮起来了，真冷。”
“但是瑞雪兆丰年嘛！这样来年肯定就很‘丰’啦！”
“哈！你真聪明，懂得真多啊！”
徐庆小脸一红，“那当然，我们家人都很聪明的！”
他们绕了几圈，走到一个废品站。连南川自己看了看记录地址的纸条，确认就是这里。他走到破烂的、只用铁丝松松围住的木门口，“刘奶奶~我是连老师，我和徐庆同学来看您啦！”
“瓶子奶奶快来开门啊，外面好冷啊……”徐庆也亮着嗓子喊起来。
两人一度怀疑瓶子奶奶不在家，可是连南川眼睛一瞟，发现不远处那间勉强称得上是‘房屋’的屋顶上，烟囱里有白烟飘出来。
庆庆大概也冷得有些受不了，他扯了两下门口的铁丝，“连老师，这个能打开，不然我们直接进去？”
连南川心想，自己会带着学生来拜访，这是学校早就知会过瓶子奶奶的。说不定瓶子奶奶正在家给他们做饭所以没听见敲门，那直接进去估计也不算太失礼……他朝着庆庆点点头，手上稍微一使劲，铁丝松松就开了口，木门也‘吱呀’一声打开了……
“白季！你还好意思回来！让你买个排骨你去了俩小时！我都以为你死在半路上了！”白洁急匆匆接过弟弟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才买这么一点？够吃吗？”
“我的姐！你知道今天菜市场有多难抢菜吗！就这点排骨我都是拼了命的！”白季拍了拍身上雪花，倒了杯热水灌进嘴里，“外面冷得要命，我手都冻僵了，能买回来真尽力了！”
“哼！反正庆庆和连老师不够吃的话我就说是你的问题！”白洁傲娇地进了厨房，路过白父时，听到白父嘟囔了一句“这么大的混小子，还是不会干活。”
白季自然也听到了，他刚想反驳，手机铃尖锐地响了起来，是潘宏。
“刚才报了一起孩子失踪，是临福一小的三年级男生陈龙。今早他说学校有活动，出门后家长不放心给老师打了个电话，发现学校压根没活动。”
白季心里‘咯噔’一下，“我马上到局里。”
“家长已经找了一圈，陈龙的朋友都说没和他在一起。老师那边也没线索，说今天放假，从来没说过学校有活动。”
白季问，“那种只有部分学生参加的活动也没有？隔壁实验小学今天就有探访校工的活动。”
“没有，我们确认过了。”潘宏一脸疲倦，使劲揉了揉眉心，“你开车？我状态不太好。”
白季没多问，接过车钥匙，发动。
瓶子奶奶家里有股很奇怪很奇怪的臭味，徐庆一进去就不自主捂住了鼻子。瓶子奶奶果然在家，餐桌——也就是个很简陋的看起来快报废的桌子上，还有个小男生和她对坐，脸上有种很不自然地神色。
“刘奶奶？”连南川发现这屋子的门只是虚掩着，房子里冷得要命，只有一个小小的炉子根本不够供给整屋子的热气。他牵着徐庆走进去，把手里的礼盒放在门口地上。“我们来看看您，祝您新年快乐。这位是……您孙子呀？”
刘奶奶呆滞的眼神里露出来一点怔忪，她侧头好像思索了一下，又指了指桌子旁边的几个小凳子，“你们坐啊？”
“瓶子奶奶你家好冷啊……还有点臭臭的。”徐庆皱了皱眉头，又看了眼连南川。连南川无声对他摇了摇头，徐庆立刻会意。“奶奶你家可以烤火吗？我可不可以烤烤火？太冷了……”
连南川打量了一下周围，说这里是废品站都实在有点夸大，这里本质上就像个垃圾场。就连在室内都有好几袋子厨余垃圾散发着奇怪的味道，如果不是因为最近太冷，连南川仿佛都能看到从这些袋子里流出来的各种颜色和味道的酸汤臭水。还有那个破破烂烂的窗户，在背阴处被北风呼呼吹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整面墙都倒下去似的。连南川笑着说实在太冷太冷啦，便走过去想看看那窗户是否还能关得上。哪想到刘奶奶瞬间从凳子上弹起，扯过连南川的胳膊拉着他和徐庆坐好，“那窗户是坏的啦！你不要过去！等年后我再修修。你们快来坐，我给你们泡茶。”
刘奶奶说是泡茶，可却从地下的水桶里随便用碗舀了两杯冰水出来放在客人面前。连南川下意识去看另一个小男生面前的碗，也是这种水。
那个小男生好像还脱了外套，只穿了件厚毛衣开衫，皮肤冻得都发紫。他看着连南川的眼神里明显带着求救和害怕，连南川心下一凛，突然想起前几天白季说的那种‘不对劲、不寻常’的感觉。
连南川轻轻捏了捏小男生的脸，“你好可爱啊，你是刘奶奶的孙子吗？”
小男生立刻就要开口，却一把被刘奶奶按住了手，“连老师，我们玩捉迷藏好不好？”
“啊？”连南川以为自己听错了，“捉迷藏？”
“这有两个孩子，他们不是最喜欢捉迷藏了吗？我也没什么好招待你，陪他们玩一玩不好吗？”
“这……”连南川看了眼两个孩子，“不了，我们只坐坐就准备走了，就……喝点水吧。”他突然灵机一动，扯过两个孩子，又朝着刘奶奶招了招手，“咱们合个影吧，徐庆要写日记，我也得和学校反馈今天探访结果。”他眼疾手快迅速‘咔嚓’拍了一张，画面都有点糊，不过还算看得清。
连南川又偷偷拍了张写着刘奶奶地址的小纸条的照片，把两张照片一起发给了白季。接着他起身拍了拍手，“其实今天过年家里也都挺忙的，我们也差不多准备回去了。徐庆同学家里还等他吃饭呢，我得送他回去。”
另一侧的小男生立刻拉住连南川的袖子，眼里瞬间蓄了眼泪。可依旧是他刚想开口，刘奶奶便立刻将他揽进怀里，“这孩子说想找人陪他捉迷藏都说了一天了！就陪他玩一局吧连老师！”刘奶奶往常都是和蔼、佝偻着腰背慢慢走在校园里，连南川今天却从她神情上看到了很可怕，很不受控的东西。他只觉得自己身上鸡皮疙瘩都起了好几层，只能紧紧攥着徐庆的手，却完全不敢答应刘奶奶的要求。
“好吧！”徐庆眼神坚毅，朝着连南川点点头，“那我陪瓶子奶奶捉人，连老师你带着刘奶奶的孙子藏，我们数一百……不，两百下，行不行？”
“不行！”连南川脱口而出，却突然感觉到徐庆捏了捏他的手心。
“放心吧连老师，我们可不会输哦，就算你们藏到这个院子外面我也能找到的，我可聪明了！”
“我不是她孙子，我就是过来玩……”
甫一出门，连南川便扯着那小男生一路狂奔出了废品站的院子。到了马路边，那孩子才边哭边说自己叫陈龙，只是被刘奶奶骗了，以为是来这里玩，没想到刘奶奶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把陈龙的外套脱下来藏起来，又不让他乱动，很严厉地把他禁锢在桌边。
连南川把自己的外套剥给陈龙，又赶紧给白季去了个电话。电话接通连南川就已经听到背景音里警笛的声音，白季声音沉稳地从话筒里传过来，“我马上过去，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个孩子也麻烦你照顾，他是今早报了案的走失儿童。”
“我和他在一起，就在马路边上！可是徐庆同学和刘奶奶还在一块，刘奶奶非让我们玩捉迷藏，是徐庆想办法拖延了一下，让我和陈龙先逃出来了！”
“知道了，我五分钟后就到。”
潘宏：“这地址跨区了，我同步报批？”
白季：“来不及了，手续后补。这是北桥分局的辖区？直接找他们刑侦大队的人，我们上次联合办入室盗窃的案子，关系还不错，让他们赶紧过来。”
“行，我直接给他们局长打电话。”
陈龙被罩在连南川宽大的外套里瑟瑟发抖，手紧紧攥着连南川的指头。连南川心里很不安，蹲下身，“这里紧挨着大马路，旁边很多行车，不会有事，我先进去看看刚才的同学好不好？他被困在里面，我怕刘奶奶会伤害他。”
“不要不要！我怕啊啊！”陈龙很抗拒，捏着连南川的手用了十分的力气。连南川赶紧把陈龙护进怀里，才听到陈龙小声说，“那个奶奶家窗户底下，就是外面的雪地里，有个死女人……我吓死了呜呜呜……”
“死女人？”连南川顿时觉得自己心都不跳了，“什么意思？”
“脸是又紫又绿的，表情特别吓人，像骷髅一样可怕……本来那个奶奶还给我糖吃，结果我看到那个死女人，奶奶就突然变脸了。她说……她说不让我走，让我留下来永远陪着她。”陈龙把脸埋在连南川颈窝里，“呜呜呜我们快跑吧！那个奶奶会杀人的！”
连南川稳了稳心神，强作镇定，“所以我更得进去了，刚才那个同学是为了解救我们才留在那里，我们怎么能自己跑呢？你在这里不要动，警察叔叔马上来。等他们来了你就告诉他们我和另一个同学在里面，他们会明白的，知道了吗？”
连南川蹑手蹑脚溜回废品站的房子旁边，走到门边扒着门缝听里面的动静。他听到徐庆还在很镇定地数数，他数得很慢，但也快要180，马上就要出来找人了！刘奶奶好像在厨房里寻找什么，能听到‘叮叮当当’的碗筷碰撞声。
“难道在找刀？”连南川冷汗‘噌’一下冒了出来，他根本想不了太多，一大步跨进房里，把徐庆拉进怀里护住。他很想往外跑，但是腿已经软得站都站不起来，他只能紧紧护着徐庆，像团团子一样抱着徐庆蹲在墙角，为了不让徐庆被‘砍’伤，他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后背露出来朝着刘奶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