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白季频频看向后座上一直望着窗外的白洁。他和连南川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姐,刚那是谁啊?”
“大学同学,好多年没见了。”
“那怎么不和她一起叙叙旧?反正时间也不太晚。”
白洁双手抱胸,赌气似的冷冰冰说了句,“不是很熟。”过了一会看到车里气氛都变得不对劲,她才叹口气又解释,“本来我和叶子晴就有点……不对付,我大学时是老师们都喜欢的什么都做得好的那种学生,身台形表每门课都是拔尖的。可叶子晴她家里就都是话剧系统里的人,而且都是在业内说得上话的,老师们觉得她没我表现好,但又不太敢得罪她家人,所以时不时就得委屈我。后来毕业话剧本来女主角是我,也被她顶上。再后来毕业了,好几个剧团来我们班招人,我……反正老师最后都推荐了她。”
连南川点头,“原来是这样……看刚才和她吃饭的其中有个人,应该是咱们这第一艺校的副校长。”
白洁嗤笑,“她就是这样的,有家里人支持,她自己也很会来事儿维系人脉。所以现在想想,她确实比我适合在这个行业继续发展。”顿了顿,白洁又把头上的帽子摘了,“南川,今天这身行头实在太贵了,姐姐等下把钱还你。雪雪快出生,你们现在也不是能大手大脚的时候,别和我犟了。”
出院后连南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外面跑来跑去过,他一回家就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弹,打了个盹后才伸个懒腰,发现白季没在身边,而书房的灯是亮的。
白季正对着电脑,页面开在百科上。连南川走过去坐到白季身侧,“嗯?这是查谁呢?”
“叶子晴呗。你看,这人毕业后就进了最好的剧团,还有两部戏都是女主角。后来又去了英国留学深造,现在进了顶尖的剧团,去年排的剧还拿了话剧界最有分量的奖项。”
“那确实挺厉害……国内话剧发展其实不太好,但每个行业能走到顶尖的人终归还是厉害的,更何况她还这么年轻。”
“哎,我就是觉得很可惜,想当年要是我姐也能坚持走这条路,今天拿奖的指不定是谁呢……刚才我姐在车上说叶子晴有家人的支持,听着这话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连南川顿了顿,起身侧坐在桌角,面对白季,“其实去年庆庆来问我话剧团招人的时候,我也去查了一下。咱们国家的话剧团本来都是文旅部直属,通常一个系统里比较封闭,圈子里就这么些人,别人也没门道进去。但去年开始好像放开了一些小剧团演出和投资的途径,我看S市市场最敏感,已经有小剧团承接商演了。看趋势,我觉得话剧可能是要往大众的层面走,这也慢慢就和国外成熟的剧院体系比较像了。”
白季干瞪眼,诚实道,“没听懂。”
“你真是……”连南川哭笑不得,“我是想说,如果慢慢剧团多了,那机会也多了啊,一个剧团总得有演员去演出吧,那是不是就能让姐姐去试试……先不说成不成功,至少尝试了呀。”
“可是上次我姐不是说不提这事儿了吗……我总觉得她已经没心思在这方面了,家里事情太多。”
“她要是真放下了,一点都没有不甘心,又怎么会现在还这么不待见叶子晴呢?”
连南川撂下这话就去睡了,留下白季很久很久坐在书房,忍不住去幻想姐姐在舞台上光彩照人的样子。
邝建家里,白季站在玄关环视。这房子在黄金地段,虽然有点‘老破小’,但被收拾得非常干净整齐。可是这样的‘干净整齐’,又难免让人觉得空落落、冷冰冰的。
邝闻和方慧是分房睡的,邝闻在次卧,而方慧住在整套房子里最小的房间。这房间本来应该是个书房,里面还有书桌和一些小孩子识字的课本,旁边硬生生挤了一张单人床,房间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不过方慧还是打理得很干净细致,书架边沿连浮灰都没有,床品也是折得非常平整。
邝建的房间稍微有点不同,他住在主卧,里面有个独立卫生间,房门外有一把开着的挂锁。小白走过去试了试,发现挂锁是完好能用的,他有点想不明白,走到白季身边,“所以就是如果方慧和邝闻不想让儿子出门,那就把门锁好就行了呗,反正里面也可以上厕所。那邝建自杀那天是因为没锁门吗?方慧和邝闻是故意的?”
“不好说,找现勘过来看看,可疑的东西都带回去。还有……这个房子,怎么给我感觉这么怪呢……”
“哪怪了?我觉得挺好的啊!哎这房子他们应买得挺早的,如果现在买肯定很贵,反正我工作十几二十年也不见得能在这个小区买到一间房子——方慧住的那间可能都买不起,那都……不到十平吧?”
白季没再说话,而是仔仔细细又把房间的每一处都看了一遍,可是……总还是觉得哪里很不对劲。
两人基本是无功而返,连声哀叹。小白到底年轻,沉不住气,看着外面到处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开口抱怨,“还以为年前这个案子能结呢,可是这都大年二十八了,看来是必定要拖过年了……”
“我和你潘哥本来也和你一个想法,但王副局坚持让我们再等等,再看看是否有其他线索。拖过年倒也没什么,咱们按照规章制度来,如果蹦出来新的线索就继续查,如果还是没有其他可疑,那该结案就结案。”
“嗯,希望现勘那边能给我们一点惊喜吧……”小白动作一顿,指了指分局门口,一个大腹便便包裹得像熊似的人正从出租车上下来。“是不是连老师!”
“嗯!”
白季迎过去,接过连南川手里的一箱水果,“你怎么过来啦!这么重的东西,你怎么不让我拿呢!没伤着吧?”
“就一小箱砂糖橘,我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的。这不是快过年了,你们放在办公室,值班的人饿了困了能垫补点。”连南川宝宝贝贝又拿出来一张B超检查单递给白季,“看,今天我去复查骨折的情况,医生说顺便可以把产检做了,免得正月里又得跑一趟医院。医生说雪雪长得好极了,还说ta是个大长腿呢!”
办公室里,白季一层又一层帮连南川脱衣服。白洁太害怕连老师感冒,硬生生让他穿了六层衣服还又戴了围巾手套,脱下来的一坨衣服把白季的小沙发都快占满了。白季扶着连老师坐下,稍有些嗔怪,“我还说去接你,没想到你今天动作还挺快的。”
“姐姐帮着我跑前跑后,基本上都没怎么排队……怎么样,你今天等下还要加班吗?要是不忙,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忙了,不过去哪?逛街?年货家里都备齐了……而且你这身体还是别多走路了吧?”
连南川笑得眼睛弯弯,温柔里又稍微藏了点小狡黠,“不走路,我约了个人,想让你也见见。”
餐馆里。
“叶小姐!”连南川挥了挥手,扯着白季坐到叶子晴见面,“谢谢你来赴约,我们上次在粤菜馆见过一面。”
“我知道,白洁的弟弟和弟婿是吧?上次也没好好打个招呼。”
白季礼貌性点头,带着不解看了眼连南川。连南川从口袋里拿出来一本小册子,白季一看,是叶子晴她们剧团招募演员的广告。
叶子晴喝了口果汁,笑着开口,“是的,我这次过来本来是和第一艺校合作,想在艺校里选几个合适的人进剧团,但好像……不太行。其实各地艺校我都跑遍了,确实没找到特别合适我们新剧的人选——这点我和你在微信上也聊过。”
连南川应了一声,又冲着一脸懵的白季解释:“叶小姐新剧是讲几个中年人分别在各自的领域遇到了瓶颈或困境,几个人在一家小酒馆相遇相识,后来救赎彼此的一部话剧。”
叶子晴竖了竖大拇指,“好总结!所以你看,艺校的孩子们演技或许还行,可是阅历差了点。本来这种年龄带来的东西就很难用演技去弥补,所以我和编剧,还有投资方,都还是更倾向于直接找中年的演员来出演,这样观众看了也不出戏,才会更投入到剧情里。”
“所以我就把姐姐的简历递给叶小姐了,也因此今天我们才会碰面——叶小姐别误会,并不是不想让姐姐直接来见你,只是现在我们家情况比较复杂,我和白季希望都了解清楚各种情况,再详细和姐姐聊聊。”
“明白。其实当时那么优秀的白洁不演戏了,我和教授们都觉得很可惜。现在有机会让她重新登台,相信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喜欢话剧的观众来说,都是好事。那我详细和你们聊聊这新剧吧……”
白季本来不太感兴趣,但随着叶子晴的话语,他好像慢慢有了画面感:几个脆弱的中年人,有的伴侣屡次出轨,有的孩子跟着奶奶生活同自己并不亲近,有的工作出了个巨大的纰漏面临被辞退,有的身体查出了一个需要复验的肿瘤……都是最失意的时候,在这样绝望的境遇下,他们共同走进一家温暖的酒馆,几个唉声叹气的人凑在一起唱着歌,然后互相挽着手帮彼此擦干眼泪……
三人聊完已经很晚,叶子晴主动和连南川抱了抱,“没想到和你这么投契,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是很想极力促成白洁进到我们剧团的,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啦!”
“最终还是要姐姐做决定,但我确实不想让她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叶子晴拦了辆车,上车后又打开窗户,“老土点说,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我也不想让白洁这个宝藏就这样蒙尘。她是蛟龙,得到属于她的‘**’,你们就会知道,她绝对不是池中物,而是一定会闪闪发光的钻石。”
晚上北风刮着,温度又降了一点,白季揽着连南川慢慢往停车场走。白季心里暖暖的,他从未想过连南川竟然会为了白洁的事情如此上心,他一手轻轻抵在连南川后腰帮他借力,一边又问,“你打算怎么给姐姐说呢?”
连南川‘嘿嘿’傻笑又搓了搓鼻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支录音笔,“也不用说什么啊,只要让姐姐自己想起来,她其实是一颗钻石就行啦!”
【欢乐小剧场】
白季:你这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啊?我看看……剧团广告、录音笔、巧克力、钱包、手机、病例卡、检查单、餐巾纸、交通卡、保温杯?!润唇膏……还有双袜子?
连南川:啊……哈哈,这个是今天产检时候在走廊义卖的产品,是几个家里孩子生重病需要凑钱的家长自己织的,我觉得以后用的上,又觉得他们的小孩好可怜,就买了双大号的让姐姐送给庆庆,又买了双小号的以后给雪雪穿。
白季:哎哟哟好善良的小哥哥哦,真想拐回家啊!
连南川:拐呗,反正本来也是你的人了。
两人亲亲热热,雪地里留下长长久久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