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支!查到了马峘用来收钱的几张卡!他真是太鬼了,收钱花钱倒腾了好几张卡用了好几个账户,幸好经侦同事帮忙,现在基本捋清了。”
“花销有什么异常吗?进账不用细查,想也知道都是常胜给他的钱。”刘支一目十行看着银行信息,最后目光停在几条便利店花费上,“这几个便利店好像都在城东附近?”
小张熟悉市内所有道路和商铺,只扫一眼就回复,“对,那边是个新开发的旅游酒店区,但是因为咱们市旅游业现在不是最好的季节,所以那一片最近人很少,马峘去那干嘛?”
“常馨在那里有分公司,你去查查距离常馨分公司和这几个便利店都比较近,又适合藏身的地方有没有人见过马峘。”刘支迅速将人都派出去,去现场的,后方支援的,大家有条不紊。
白季一点都坐不住,拎过外套也想出门去城东附近转转。刘支拉住他,又叫过潘宏,“你们在这里帮我分析马峘的花销。”白季想拒绝,刘支手掌抻开往下一按,这是止住白季的话的动作。“我知道你们都很着急,可是现在出去只是无目标地找,你们更熟悉临福区的情况,也熟悉这个案子,在这里帮我抽丝剥茧一定更有用。”
小白适时地拿来几沓资料,白季深吸一口气,坐回桌边拿起一本看了起来。
潘宏:“这几笔钱都是和国外的往来款,看来马峘为了给常馨营造自己确实有路子的氛围,也下了挺大功夫的。国外这几个他给常馨牵线的公司其实都是皮包公司……反正没什么正经的实绩。”
白季轻轻点头,“我早上听薛延说去昌盛集团开会,集团内部也乱了?”
“嗯,本来这几年发展就靠向高科技,集团内部也要转型。可是常胜是个老思想,不喜欢改变,所以和董事会常有些龃龉,反正不太愉快。董事会更喜欢常馨敢拼敢闯,又能赚钱,所以出事前常馨的威望已经很能和常胜拼一拼了。而且上次常胜来过警局之后,也有些传言说是他私生子杀了常馨,这下彻底惹恼了董事会,现在常胜举步维艰,已经很难控场了。”
“该!想要的太多最终什么都得不到!这么看来常胜自己也是内忧外患,常馨一死他只能靠着马峘……”白季冷笑,突然看到一条马峘年初办了一场酒会支付的账单。“这个酒店……有点眼熟。”他调出常馨的付款记录,赫然看到同一家酒店,常馨常年包了五层的客房。
潘宏开着车,一路闪着警灯加速往城东走。白季挂了电话给潘宏解释,“常馨包酒店是为了接待一些重要的客户,马峘也知道这件事,所以说不定他就藏身在那里。”
“和便利店购物的记录也对得上。现场谁离得最近,已经赶过去了吗?”
“嗯,小白带着派出所民警已经赶过去了,估计比我们早十分钟到。”
两人马上就要到酒店的时候,刘支又来了电话。“刚才接到报警,有个男性说宝宝在酒店2705房间,还说自己就是绑匪中的一员。宝宝本来要被注射致幻剂,但他稍微做了手脚所以注射的只是葡萄糖没有大碍。连老师被另外几个保镖带走,应该是要去机场和马峘会和!”
车子刚好到酒店楼下,潘宏立刻下了车,“我去找宝宝,你赶紧去救连老师!”
刘支已经迅速部署了交警和刑警联合行动,横跨整个市区,从城东的酒店到城西北的机场,设置了无数路卡和临检站。
刘支:“我又查了马峘常租车的几个公司,和租车的卡号还有酒店监控做了交叉对比,锁定了车牌wk23333的银灰色奥迪A7车辆。”
“那个自首的绑匪说是下午三点?时间已经快到了,会不会他们已经到了机场?”
“机场也有人守着,你放心。我更倾向于他们被某个检查站拦住,说不定现在正发愁怎么脱身。”
电话没挂,刘支又拿起步话机,“各单位注意,除了对经过车辆的检查之外,还要格外注意打算逃离检查站或者看到检查站就立即调头的车辆。”
白季深吸口气,问电话里的刘支,“宝宝怎么样?”
“应该没事,有点发烧和脱水,潘宏已经送去医院了。”刘支顿了顿,“连老师也会没事的,他是大人,肯定知道怎么自保。”
挂了电话白季死死忍着眼角的泪,嗫喏:“但愿吧……”
连南川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是被肚子里的疼痛惊醒的。他手脚都被捆着,嘴巴被胶带粘着,但仍旧能闻到这狭小空间里浓重的血腥味。雪雪的胎动已经变得绵软无力,连南川绝望地从嗓子眼里发出嘶吼的声音,可瞬间就被车辆发动的轰鸣声所淹没。
“在车上?”连南川一愣,随即就感受到车子起步开始晃动。这后备箱空间太小,连南川又是个大着肚子的,基本上身体蜷着根本没有可以活动的余地。他拼着全身的力气翻了个身,又让自己双腿挪到车子角落——那里应该是车尾灯,使劲踢应该能踢开的。
可是一直没吃饭又受了伤的连南川是真的没力气了,冬日的北方又冷得不行,连南川浑身冻得僵硬,浑身解数都用尽也才觉得把车尾灯踢松动了一点点。
车子走走停停,连老师也不敢一直踢,万一被车里的人听到动静再来把自己打晕,那后果就更不可预计了。
白季眯眯眼睛,不远处是从省道拐进高速的匝道,他向左并道避开汇入的车流,却一眼看到一辆银灰色奥迪。还不等白季睁大眼睛看清车牌,突然他看到那车子右后车灯晃了两下,‘哐嘡’竟然掉落直接甩到高速上。
再定睛一看,车灯原本的位置伸出来一直脚!
“刘支!我找到南川了!”
“收到,你报个位置,我们立即过去!”
奥迪车被截停、包围,白季疯了一样去开后备箱。连南川意识模糊,却在看到白季的一瞬间清醒,眼泪滂沱,死死拽着白季的袖子。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现在就去医……”白季将人抱起,却看到连南川身下一滩深红的血迹。“去了医院就没事了,不会有事的!”这话他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安慰连南川……
民警打着警灯一路往最近的医院开去,白季抱着连南川在后座上。连南川已经是最狼狈的样子了,身上有刚才反抗保镖被拖在地上的脏污,鞋子也早就不知道被甩在哪里,棉袜子已经破破烂烂,露出来的脚趾脚跟都破了皮。可是这些小伤连南川根本顾不上,他两手死死捧着自己的肚子,一点不敢想为什么雪雪的胎动越发微弱,更不敢想身下源源不断流出的液体到底是什么。
白季念咒语似的一直念叨着‘没事没事’,连南川虚弱地打断他,“宝宝……也被绑了,他还被打了针,你们救到他了吗?”
“放心,老潘已经送宝宝去医院了,没事了……”
“白季,我好像流血了,我好像流了很多血……”
“没事的,再拐个弯就到医院了。”
“白季,雪雪好像不动了……”连南川双手发抖,明明很想用尽力气紧紧抱住自己的肚子,明明很想牵着白季的手一起保护雪雪的,可是好困啊,也好冷啊……
“开快点!快!”白季突然发疯一样嘶吼起来,吓得开车的小警员一脚油门踩下去,闯了个红灯还差点撞到路沿石上。有惊无险到了急诊门口,车子都没停稳,白季已经抱着连南川冲了下去。
“这不是……白警官?”从产科被紧急叫来急诊的医生怔怔看了眼白季,“好久不见,我是赵龙,我母亲赵美罗在鲤鱼山遇害,是您给破的案子。”
白季一愣,“是是是……是你啊,我我我的……你……你帮我救救他,刚被推进去,我刚才……”
“我先去看看,你别急。”赵龙二话不说进了诊室。
白季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应该说什么。他全身脱力,颓然靠墙坐下,一点都不敢想诊室里的连南川会怎么样。
白季手上身上到处都是斑斑血渍,他靠着墙根本不敢睁眼,害怕被那抹猩红刺得晕眩。连南川无助的、虚弱的呼喊和雪雪绵软无力的胎动就像针一样刺刺抵着白季的心尖尖,这两个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就在那张冰冷的床上,生死未卜。
好多人在他眼前来来回回,这里是急救室,医生护士病人家属都忙忙碌碌的。远处窗外的天色由明到暗,从手术室推出来一张又一张的床,身边有人跪地感谢医生圣手,有人哭着抱作一团。身边的一切就想用胶卷相机拍出来的定个的照片,边界很模糊,像是蒙太奇之后的梦境。
白季愣着,心里脑子里都乱得像一团浆糊。
‘我在哪,我在做什么?哦我在医院,等我爱人孩子平安。爱人是谁?是连南川。我和连南川已经领证了,红本本裱在一起呢。雪雪也已经是个大宝宝,本来都五个多月了。五个多月的宝宝,会动弹,会翻身,会在连南川吃饭和睡觉时候特别闹腾。闹得厉害的时候连南川肯定是不舒服的,可是他抱怨过吗?’
白季眼睛酸涩得要命,自己摇摇头——连南川从来没抱怨,每次都是轻轻捧着肚子,陪雪雪玩一会,再笑着去做自己的事情。
手机铃响了几声,白季一看是潘宏。宝宝已经没事了,到了医院吃点药挂个水,过几天又是个白白嫩嫩的宝宝了。白季这么想着却完全不敢接潘宏的电话,他害怕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连南川和雪雪情况还没有稳定这样的话,他怕说出口就会成真了。
天色全黑之后,赵龙才从抢救室走出来。“白警官,病人已经出现脱水的症状了,身上很多淤青,侧胸有一块淤青我们怀疑是肋骨骨折。胎儿的情况暂时是稳住了,不过出血量很大,现在还不敢说已经保住胎儿,还要看后续的情况。”赵龙三两句交待了连南川的状况,“现在我们是不建议他转院的,而且我们医院产科是市里比较强的,建议就在这里先住院。”
“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去办手续。”白季随意抹了把脸,将眼泪擦了。他想起身却发现腿脚已经全麻了。赵龙扶着他坐到一侧,白季敲着腿,龇牙咧嘴问道,“南川醒了吗?”
“刚才醒了一小会,知道胎儿暂时没事又睡过去了,现在正在输液。具体的治疗要等他身体稍微恢复一下,因为他两天都没有进食,现在身体处于非常虚弱的状态。你能24小时陪护吗?他现在一分钟都离不了人,上厕所都不能下床的。”
“我可以!我能做到。”
刘支电话打来的时候,白季正在帮连南川擦拭身体。
“白季,有个事情要和你说一下……我们没抓到马峘,让他给跑了。”
“什么?!”白季动作顿住,“跑出境了?”
“那倒没有。当时马峘并不在那辆奥迪车上,所以只抓到了那车上几个保镖。据他们供述马峘是要搭乘3点的飞机出国,我们及时和航空公司交涉了,可是马峘并没有出现在机场。”
“没出国,机场查得那么严他估计也不敢去。有没有可能他还在w市?毕竟狡兔三窟,他可以藏身的地方太多了。”
刘支:“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希望你能回来继续分析线索。我知道你爱人现在的情况这个要求非常不合时宜,可是我们已经动员其他分局排查自己辖区,市局经侦网侦也都在找线索。临福区的情况你和潘宏最熟悉,你们如果能回来,我这边……找到马峘的几率会更大。”
“我……我现在回不去……无论如何我也必须等到连老师醒来,等到我们的孩子脱离危险。刘支……我不回去!”
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可也没再说什么。白季垂首趴在连南川床边,手捂着连南川正在输液的手背,想给他传递哪怕一点点的温暖。
“白季……”
“南川!你醒了!”白季瞬间抬头,眼泪也根本不受控地喷涌而出。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嗓子哽着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我背麻了,好痛……”连南川抬手,在白季脸侧揉了揉,“你帮我翻个身好不好?”
肋骨骨折的痛是闷闷的。白季小心避开连南川身上到处的淤青和肋骨的伤处,让他侧躺着稍微缓解大肚子给腰背的压力。这一套动作下来,连南川痛得额角都是汗,好不容易擦干净的身上又起了一片潮。
“雪雪没事,我问了那个帮我检查的医生。”连南川手指在白季眼皮上摩挲,“你哭什么呀?”
“是我的错,是我不自量力,非要查什么破案子……你……我害苦你了……等你出院了我就去辞职,我不做警察了,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我绝对再也不会把你置于险境!”
连南川顿了几秒,才答道,“你知道吗?宝宝被抢走,我被掳上车那几分钟,我突然明白上次你被人刺伤后的心境了。”
“嗯?”
“我一边觉得这辈子可能真的没法再见到你了,另一边又怕你真的来救我也会落入危险,又觉得肚子闷闷痛着雪雪的状况可能很不好,还觉得这辈子有太多遗憾,我不应该就这样放弃自己。后来晕乎乎的,我就想着我丢了两三天你一定很着急,所以不管我能不能活着,至少也得让你知道我一直在寻找机会,一直相信你会来找到我。”
连南川嗓子又干又哑,忍不住咳了两下,又扯痛了肋骨的伤。他强忍着,继续说道,“在后备箱我好不容翻过身,就想起来你给我说过尾灯只是卡在车里,使劲点就能踢开。所以我的脚找到车尾灯的时候,我就很欣喜,每踢一下身上都痛得要命,可是我就告诉自己,再踢一下车灯就能掉,车灯掉了就有人会发现我,而且说不定发现我的人就是你呢。我这么想着,本来已经没了胎动的雪雪突然很微弱地踢了一下我的腹侧,虽然刚好碰到了我剧痛的肋骨,可是在当时,那种痛让我知道我还活着,雪雪也活着。更幸运的是……”
耳垂被捏了捏,白季懵懵抬头,连南川很费力地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
“更幸运的是,找到我的真的就是你,在最危难的关头,你真的救了我,也救了雪雪。”
连南川笑开,“谢谢你啊,白警官。”
白季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根,“怎么突然这么叫……”
“因为你是‘白警官’的时候很帅。”连南川体力差不多用尽了,声音也低下去,“如果你不做警察,一开始的‘瓶子奶奶’事件我们就不会认识,你也没法帮我走出被PUA的心结。我们不会相识相恋,不会结婚,也更不会有雪雪。你是‘白警官’的时候能帮助很多很多人,能拯救好多好多人,所以我不想你为了我放弃这个职业。”连南川顿了顿,“白季,是你说过我们在一起,彼此都不用改变什么,只要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同时知道我们会是彼此的后盾的。现在我不想让你放弃你喜欢的事业,我也一点都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
白季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和连南川牵着手。赵龙进来病房时两人就是这么安安静静一坐一躺。
赵龙:“胎儿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不过你的几处伤口现在处理不了,不着急出院的话就再观察一下。伤处里最严重就是肋骨骨折,从现在到生产绝对都不能再出现碰撞,还有这两周最好就是卧床静养,身边必须随时都有人陪护,万一出现什么状况立刻找医生处理。”
还不等白季接话,连南川主动开口,“那我还是再住院观察几天,麻烦医生照顾了。”他稍微转头,又对着白季说,“你先帮我找个护工?”
赵龙一愣,“干嘛还找别人照顾,白警官这不是现成的护工吗?”
连南川偷笑,“他工作上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等他抓到坏人,再一起接我和我们的雪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