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宏喘气声渐渐粗重起来，手摸腹底的频率也高了起来。白季‘啧’一下，靠着墙，“就说让你先回去，你在这守着有啥用嘛！”
“还不是因为这人有可能和之前小动物的事情有联系么！不然我早就回家了！”潘宏一生气，感觉肚子又是一阵发紧。薛延赶紧扶着他走到稍远处坐下，一下一下帮他揉肚子缓解疼痛。
话还要从刚才事故现场说起。连南川帮忙叫了救护车又报了警，结果却是小张立刻回了个电话过来。“白队！我刚去了那个孙老师家里，刚进单元门就看到他急匆匆打算出门，一问才知道是他丈夫失踪了！他说他丈夫因为事故下半身丧失行动能力，刚才故意把他支开，然后一个人偷偷溜了出去！”
白季一愣，看向消防正在努力往外救的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残障人小轿车司机，喃喃道，“所以你怀疑……”
“……是。我现在带孙老师去医院和你们汇合……”
孙亮瑟缩成一团，蹲在手术室大门外。小张给他递了杯热豆浆过去，他抖着手接过，连声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出来。
白季捏了捏连南川的手，“我要去问他一些事情，你……要么先回家？”
连南川轻轻摇摇头，“我就在这等你，等你结束后我们一起回家。你不用管我，我去潘哥那边陪他就好。”
白季一颗心被填得满满的，眉头也舒展开，“好。”
“我是临福区分局刑侦队长白季，有些事情需要问问你。”
孙亮抬起头，两眼通红，他咬紧牙关缓缓点头，“你问吧。”
“你是畜牧兽医专业的老师？看看这个猫，你有印象吗？你的学生小福说这是她救回来请你帮忙绝育手术和照顾的流浪猫。”
“……”
白季也不逼他答话，又拿出灵缇的照片，“还有这灵缇犬，患了比较严重的趾间炎正在治疗，还有皮肤感染的另一只小猫咪……哦对了，还有个保护动物，鼠兔。”
孙亮惨兮兮嗤笑，“你们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直接把我抓了不就行了？”
“所以是你做的？”白季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看着孙亮，“行……就算都是你做的。那今天的事情呢？你丈夫自己出的门？”
孙亮避开白季的眼神，垂下头，“不是他，是我，是我受不了要一直照顾他，我不喜欢被他拖累的生活，所以我制造了车祸事故，我想让他死。”
这话才说完，孙亮自己先绷不住了。他眼泪簌簌落下，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把手心掐出一道伤口。他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平静地说，“所以都是我做的，你们把我带走吧……”他起身，两手向前伸出来，等着白季的手铐。可是他又很恋恋，眼睛不住地往手术室方向瞟，似乎在等待一个奇迹。
“我靠……”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白季看过去，发现是连南川那边。白季赶紧吩咐小张看好孙亮别让他跑了，自己直奔连南川处。
“潘哥羊水破了！”连南川正扶着潘宏，薛延跑步去借轮椅和找医生。
潘宏自己看着‘呼啦啦’流不停的羊水一脸震惊，“我这是……要生了？”
连南川赶紧掰过他的身体，“潘哥别看了！平躺，先躺在凳子上，不能让羊水再流了！”连南川急得身上都出了冷汗，又赶紧吩咐白季，“帮潘哥把脚也抬到椅子上来！”
“哎不是！我……”潘宏被七手八脚安顿在椅子上，“那个司机的手术做完了吗？这事儿还没了结呢！”
“你怎么还有空管别人啊！”白季看着薛延推着担架床过来，赶紧去帮忙，把潘宏抬上去，又看着医护人员推着床往产科冲。白季朝着潘宏挥手，“你放心生孩子去吧！等你生了这案子也破了我再告诉你结果！”
一阵惊心动魄，白季自己都出了一身汗。他回到小张和孙亮身边，清了清嗓子，“孙……孙亮是吧，你可能不太熟悉我们办案还有法院判罚的流程，简单说呢，就是不止有口供，我们也要看证据的。今天你刚才做的认罪，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是希望我们把你抓了关进监狱吗？那你有想过，等你丈夫被救回来了，等他清醒了，谁来照顾他呢？哦对了，你说你不想再被他拖累了……那刚才急急忙忙想要报警说丈夫失踪的人，又是谁呢……”
‘手术中’的灯‘啪’灭了，医生走出来说病人被抢救回来暂时要住在重症监护，等过几天情况稳定了就可以搬进普通病房了。不过这次之后……他肯定是再也离不开旁人的照顾了。
孙亮满身的防御肉眼可见的土崩瓦解，他像是一滩烂泥突然脱力瘫倒在地上，嘴里囫囵说着一些胡话，白季都没听懂。他听懂的只有一句——孙亮说，“我是无辜的，张清他不能没有我……”
连南川家楼下，白季把车停好、熄火。连南川一愣，“你不用回分局加班吗？”
“不用，小张能搞定。这案子不难，他要是连这都搞不定那就该回学校重修了。”
“这样啊……”连南川重重叹口气，“拖了几个月，这事情现在能算是尘埃落定了吧？”
“**不离十，凭我多年的办案经验，我们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可能就在今晚吧……”白季突然笑开，“老潘一直惦记这个案子，没想到这个案子和他的羊水竟然一起破了。”
夜已经太深，连南川根本熬不住，洗了澡就被白季塞进被子里进了梦乡。这案子即将告破，白季反而一点都睡不着。他在阳台上连着抽了好几根烟，一直到天都蒙蒙亮，小张才打了电话过来。
“白队，我们差不多弄清楚了。今年春节后不久，孙亮的丈夫张清，也就是小动物事故案件的嫌疑人，他在地下车库找车位的时候被一个突然冲出来的没牵绳的宠物狗吓到，车子失控撞进旁边钢筋水泥的墙墩，张清也因此下半身丧失行动能力，孙亮为了照顾他也辞了职。这几个月来其实张清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只是非常失意和愤懑，很不解为什么自己年轻力壮大好年华会遇到这种事情。”
“……然后他就选择了报复社会？”
“唔……差不多吧。张清和孙亮之前救过好多小动物，有流浪的、被遗弃的等等，可是张清的事故却也是因为动物而发生，所以他大概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成了笑话，就趁着孙亮不在，偷偷带着家里救助的小动物出门，然后引起了几次交通事故。本来每次都没出人命，他也觉得这只是抒发情绪的一种方式，无可厚非，一直到那次公交急刹车有人因此丢了性命……”
“孙亮知情吗？”白季掐灭了一根烟屁股，没忍住又点了一根。“两人朝夕相处，别告诉我他一点都没感觉到不对劲？”
“孙亮……一开始就知道，或者说猜到了大半。家里救助的小动物一个接一个失踪，猫猫狗狗也就算了，连保护动物鼠兔都丢了，这实在不寻常……而且那辆专门买给张清的残疾人专用车也有出入痕迹，所以他肯定是猜到了的。不过他确实不知道这个事情关系到人命，直到我们上次去畜牧站见到小福，又去孙亮原来的学校打听他的情况。后来学校的人联系到孙亮讲了我们的来意，孙亮才意识到张清可能做了很可怕的事情。”
“知道了，案子你们继续跟进。不过我要提醒一句，张清固然可怜，但公交车上丧命的乘客、今晚运煤货车司机更是无辜。侦办案件的尺度捏在我们手里，我们要公平公正，不能被自己的情绪影响案件的侦破。”
“嗯，我知道了。”小张轻轻叹口气，“就是心里难受……这事情总觉得怪罪谁都不对，可是大家都受到了伤害。有人丢了命有人要一辈子瘫痪，还有孙亮……他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爱人，明明也没做错什么。那些小动物就更是无辜了……”
“也有需要怪罪的人的，”白季打断小张的话，“一开始没有牵绳在车库遛狗的主人，如果不是他，可能会避免很多悲剧的发生。还有张清，没有人可以因为自己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就去选择伤害别人……说得通俗点，冤冤相报何时了呢？况且我们也没有资格去左右这些事情的发生和发展，我们能做的，也只是查清每个案件的本身，让法律保护最大多数人的公平和正义罢了。唔……接下来安排各派出所去做一些专项检查吧，地下车库、小区里这样的重点位置，遛狗、小孩子玩闹都要固定区域，最好不要和行车区域重叠。这个案件已经无法挽回，我们就要尽可能不让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是！那我做个详细计划，尽快推进。”
连南川睡得嘴巴嘟着，因为白季没在身边，他只能两腿夹着被子，脑袋蹭在白季的枕头上努力感受着属于白季的气味。
白季轻轻上了床，捏了捏连南川的脸。这时候还不到平时连老师起床上班的时间，他睡得正迷糊，哼哼唧唧根本醒不过来。
白季就在他嘴唇上‘啾啾’连着亲了几口，又捏着连老师的鼻子不让他好好呼吸。连南川没什么起床气，可这么被人从睡梦里折腾醒来也挺恼火，长臂一伸把白季摁进被窝里，抱着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还睡？那我就不告诉你老潘的情况咯，他刚打电话了呢……”
连南川懵了几秒，紧接着‘唰’掀开被子，“潘哥打电话了？！”
“嗯，生了个小子……早产了几天，但是问题不大，宝宝很健康……但是长得不太好看，他给我发了照片。”
“怎么会不好看……”连南川跪起来想去拿白季的手机，被白季反手一揽，直接抱着连老师坐进自己怀里。
“快让我看看照片！”
小宝宝身上胎脂和羊水都没擦干净，赤条条趴在潘宏身上。潘宏的嫌弃溢于言表，仿佛不想承认这么个丑猴子似的小家伙是自己的崽。薛延在旁边喜极而泣，一边擦眼泪一边托着小宝宝的屁股。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看得连南川不自主地嘴角都快飞上天了。
“其实不丑的，小孩子还没长开，过两三天就红润可爱起来了。我以前见过我叔叔的孩子刚出生的样子，那时候小孩子营养都不太好，刚生出来比潘哥的宝宝还难看，可是满月的时候已经白白净净长成了小壮壮，特可爱！”
白季看着连南川手捧照片爱不释手的样子就喜欢，他靠在连南川肩头，伸手在他脖子上摸了几把，“我其实没那么喜欢小孩子。”
连南川一愣，偏头看向白季，“什么意思？”
“我本来觉得，我们俩现在这样的小日子多好啊，仿佛过不够似的，所以谁问我我都是不急着要小孩，我还想再多和你过几年二人世界。但是呢……”
“但是？”
“但是你看着小朋友的样子，眼睛里都在发光诶！”白季吻了吻连南川的耳侧，“就这么喜欢小孩儿？”
连南川脸一红，把手机还给白季，“我这不是，看着小朋友觉得新鲜嘛……”
“哦，那等看到咱俩的宝宝，说不定你觉得更新鲜。”白季死死扣住连南川的腰，在他小腹上摸了一把又一把，另一只手随便把手机甩到床头，又做成捏指头状，戏谑道，“来让我掐指算算，今天适不适合造小人。”
“白季！我还上班呢，你别大早上又想那事儿。”
“周日啊今天，不上班。”白季伸出腿把连南川的腿箍住，这下连老师彻底动弹不得，只能被白季‘鱼肉’。白季欺身压下，亲吻到连南川耳边时，用气音说，“算出来了！老天爷说今天你也能给我种出来个胖儿子，那咱们就，别耽误时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