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夏季,落云山刚经历了一场小雨的洗礼,终年笼罩在山间的白雾也像是被这场雨冲散开来,露出巍峨连绵的山脉。
依山而建的小城里,好奇心重的登山者们正收拾行囊欲揭开落云山的神秘面纱。
山脉深处,草木丛生。一条长满青苔的破败石板路弯弯曲曲地连接着已倒塌大半的庙宇。庙宇幸存的部分檐角高挑,飞兽昂首,朱红色的廊柱虽已褪色,却仍能看出当年雕梁画栋的精巧。
庙门高阔,门楣上“山神庙”三字遒劲有力,虽金漆已落却不掩其气势。越过倾斜的庙门,大殿正中山神泥塑斑驳脱落,半张脸都被风雨侵蚀看不清原本样貌。昔日人流鼎盛的庙宇,如今连一柱香火也无。
山风穿过破败的庙门,带着雨后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春宜是在这阵风中醒来的。
先是意识一点点从混沌中清醒,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包裹住托上水面。耳边先是风声,然后她听到了夏季特有的蝉鸣。
聒噪。
睁眼后映入眼帘的是头顶腐朽断裂的横梁,横梁的角落隐约可见刻画着一只猫儿趾高气扬地用爪子踩着一个小刺球。
春宜愣愣地盯着那只猫儿看,很久才回过神来。
许久不用的脑子慢慢转动,一点一点回忆起来。
哦,那画是她用爪子刻上去的。
柏生把本该给她的烧鸡给了隔壁山新来的臭狐狸,春宜气不过连续七天跑隔壁山揍狐狸,又猫起来在柏生的神像上方偷偷刻下这幅画。
后续柏生连烤了七天的鸡赔罪才让臭狐狸免于继续遭受毒打。
主要原因是春宜连着吃了七天烧鸡,有些腻了。
春宜眨巴眨巴眼睛,无数零碎的记忆和信息断断续续浮现出来,又像是被岁月侵蚀过一样残缺不全。
就比如说她在记忆中自己应该死了,又怎么会躺在这里?
躺在山神像正下方的一个神龛里,代替山神像接受人类的供奉。
甚至成了这落云山的山神,那柏生呢?
她死时柏生还活着,为何庙宇中没有柏生的气息了?
春宜从神龛中跳出,纯黑色的猫儿轻盈地落在椅背上,倾斜的椅子在轻微摇晃后保持住平衡。
她习惯性地舔了舔爪子,尝试着调动体内的山神之力搜寻起落云山范围内柏生的气息。
黑猫额间隐约亮起一个模糊的圆形印记,和横梁上猫爪下的小圆球十分相似。
春宜仔细感知着,然而山间的灵气却稀薄得可怜,像是干涸的溪流,只剩下一点残存的湿意。她意识经过的地方,花草树木、虫鱼鸟兽都如久旱逢甘霖,欣喜地回应起她来。
好在春宜与柏生相伴百年,对他的气息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找到了!”
春宜睁开眼睛,碧绿的猫眼亮晶晶地看向庙宇的西北方向,下一瞬黑影闪过,椅背上已不见猫影。
就在春宜沟通落云山后的不久,隔壁山的一个洞穴里,一只赤色小狐狸探头探脑地爬出来,用鼻子左右嗅了嗅,径直往山下跑去。
*************
落云山的最西北是一处极深的峡谷,以前春宜从不爱来这处玩儿,总觉得峡谷深处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靠近的每一个生灵。
她曾问过柏生,里面是不是藏了个大妖。
柏生笑她胆小,说最大的妖就在她面前,后又亲自带她进入峡谷玩了次过家家。
春宜抖了抖胡须上的露珠,沿着一条不算陡峭的小径悄无声息融进峡谷的黑暗里。
属于柏生的气息愈发明显,然而更浓郁的是另一种奇怪气息。
血腥味,还有人类的味道。
峡谷深处,一座被藤蔓覆盖的石台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他们身下刻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图案正闪烁着微光,暗红色的血液从他们的手臂流淌出,蜿蜒汇入石台最中间的凹陷处,血色小坑中浸泡着一团蜷缩着的干草。
周边错落站着六七个身着黑袍的怪人,一脸殷切地盯着场中。
一只漆黑的猫儿蹲在阴影处,碧绿的瞳孔将一切收入眼底。
————祭阵。
而且这是一场邪祭。
玄猫的背脊拱起,尾巴上的毛都炸开完了。
天杀的,她一眼就认出了泡在血液里的那团草正是她家柏生!
这些人,怎么敢在她家里,拿腥臭的血液去泡落云山山神的本体!
猫儿琉璃般的眼睛盯着站立在最前方的黑袍人,他身上传来的腐朽气息快把春宜熏晕了。
她要把这些人大卸八块扔出落云山!!
正当春宜准备动手之时,那黑袍人的一句话让她动作一顿,停留在了原地。
“你确定这团草能让我们聆听到妖神大人的神谕?”
黑袍首领的目光从毫无动静的祭台移到身边的人身上,浑浊的眼中闪过红色光芒。
被问到的男人弯下背脊,尽力忽略头顶上如野兽一般的视线,强撑着回答道:“大人,这团干草藏在山神庙下的神龛里,我发现的时候里面还有一只死去多时依然栩栩如生的黑猫,说明这东西一定是有灵之物。”
“只要神祭仪式的流程无错,那大人一定能得偿所愿,聆听到妖神大人的神谕!”
“哼——”头顶压迫的视线收回,男人偷摸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水,心中却也愈发没底起来。
他哪里懂什么有灵无灵,前几天他和几位兄弟被安排到个破庙里寻找奇异之物,拿了团草为了好处随口胡诌的罢了,偏偏眼前这位还信了,将他提拔到身前参与了这场绑架谋杀。
余光瞥到地上不知生死的六个少年,男人肠子都快悔青了。
黑袍首领:“那只黑猫呢?”
冷不丁地传来一句阴恻恻的问询,男人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结结巴巴回道:“草拿走后,黑猫就立马**了。”
这句是假的,他没敢碰,那猫看着太邪乎了。
大概是被他糊弄过去了,黑袍首领颔首道:“就这点出息,等妖神大人回应了我的祈求后,我会赐予你超越常人的力量。”
男人听完这句话,抖得更凶了。
超越常人的力量?
春宜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起那个奇怪的人类以及眼前的祭台。
嗯.....人类身上有妖精的气息,混合的气味又臭又奇怪。
她抬爪在地上的符纹图案上轻轻碰了一下,符纹顿时暗了一截。
哼,哪里学来的半吊子。
一眼看去符纹画错了三处,阵眼也歪了,连祭品的数量都是双数。
乱七八糟!
可就这种东西,如今也敢来落云山摆阵!
想到这里,春宜火气不打一处来,尾巴狠狠一甩。一块石子被抽飞借着力道飞向黑袍首领的头。
“谁?!”黑袍首领仓皇躲过,宽大的帽子被石子击落,露出底下爬满树纹的苍老的脸。
“喵!”猫的耳朵轻轻一抖,迈着轻巧的步伐从黑暗中现身,她盯着黑袍首领,仿佛在看什么垃圾。
改造人。
人不人妖不妖,不是垃圾是什么?
这种改造弊端十分严重,早在她活着的时候,就不允许任何人、妖私下进行,怎么现在刚醒来就遇上这种东西。
自从融合了树妖的基因后,黑袍首领从未被人小瞧过,如今被一只猫蔑视,如何能忍?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怎么看守的,让一只小畜生跑进来破坏了仪式怎么办,抓住它!”
“喵。”
声音不大,但明显非常不高兴了。
下一秒,它动了。
黑影一闪,黑袍首领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一阵刺痛,竟是瞬息之前被猫猫欺到身前,用爪子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而他连对方的影子都看不见。
“是那只黑猫!山神庙里的黑猫!”
“妖物!它来找我们报仇了!”
曾见过春宜一次的男人惊骇大喊,连滚带爬朝洞口跑去。
黑袍首领闻言面色一变,身上气势暴涨,一层层坚硬的树皮从他血肉里生长出来包裹住身体,几息之间成为了一个移动的树人。
喵。
以为缩进乌龟壳里,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春宜尾巴一甩,直接将人砸进了石堆里,眼看树人仿佛没事似的又爬了起来,她烦躁地甩甩尾巴,转身跳上了祭台落在石台中央。
空气静了一瞬。
树人暴怒嘶吼:“小畜生你敢!”
他双手化作长长的藤蔓,向春宜抽来,却被轻巧地躲开。
眼睁睁看着黑猫一爪子将泡在其中的灵物捞起,还做了一个呕吐的姿势。
简直是欺人太甚!
其实春宜这回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柏生本体泡了太久的血液,太熏人了,她嫌弃地将草球又推远了点。
下一刻。
啪——
黑色爪子拍在祭台上。
石头刻成的祭台顿时应声而裂。
阵破。
躲过暴怒而来的树人,春宜的视线落在祭台上方的虚空处,耳朵慢慢压低。
就在刚刚,她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息,像一条细细的线,连接着祭台和虚空深处的东西,在祭台破碎的一瞬间才显露出来,不过一息之间,就消失无踪。
仿佛是错觉一般。
有了这段插曲,春宜不想再跟树人纠缠,琉璃般的眸子中浮上缕缕耀眼金色,霎时间空气都仿佛被冻结,突然变大的利爪上金光闪烁,随意一击,便深深嵌入迎面扑来的树人胸腹之中,碧绿色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
黑袍树人引以为傲的防御在这神明的力量下不堪一击,身受重伤昏迷过去。
其余人春宜也没放过,挨个打晕绑成了一串,打算后面再回来处理。
她嫌弃地用嘴叼起像团干草一样的柏生,正打算离开,角落处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
哦,对了还剩下几个小麻烦。
六个看起来二十来岁差点被放干血的少男少女。
不救的话他们大概只能等死了。
玄猫烦躁地拍拍尾巴。
要不走了算了,反正又不是她伤的,柏生就算知道也不能骂她。
就这么犹豫了一瞬,一道红色的身影浮现在入口处,堵住了她的出路。
“臭猫,你就打算这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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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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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