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墓地

冬季的江面泛着雾气,天空呈白茫茫的一片,整座城市笼罩在白雾里,看不清轮廓。

程泽奕天未亮便出了门,目的地是西区郊外的墓园。

他的父母,便葬在那里。

后半夜下了一场雨,青砖堆砌的小路上湿漉漉的,程泽奕手捧黄白相间的菊花,黑亮的皮鞋踩在地面,发出噔噔的声响。

寻着记忆的方向,程泽奕孤身在夜色里走了许久,忽而脚步骤停,目光注视着前方却缓慢地蹲下了身子,然后随手将手中的鲜花放到一座墓前。

墓碑上贴着一张素未谋面的照片,照片中的少年很是年轻,干净的微笑与这冷寂的墓地格格不入。

墓碑上写着这样一句话:嘿,上帝,很高兴见到你。

程泽奕轻笑,低声道:“嘿,陌生人。”

他没办法去到父母的墓前,即便是在清晨冷清空无一人的墓园,即便他们之间的距离仅需要穿过不过几米远的杉树林。

“叨扰了。”

程泽奕掏出手巾将碑上的水迹擦净。

“带了些巧克力,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花花绿绿的糖纸铺满掌心,程泽奕剥了一颗放在墓前,“小时候每次犯错被爷爷惩罚时,母亲总会偷偷往我手心里塞巧克力。那时候脾气倔,要强,觉得一个强大的alpha怎么能喜欢这种甜甜腻腻的东西。所以我每次都不吃,只是死死将糖纸捏在手心,直到巧克力融化,变成黑乎乎的糖水从指缝中流出……”

回忆如影片,历历在目。

“那时侯的我,真的很讨厌巧克力这种东西。”

程泽奕不懂,为什么自己都明确地表示自己不喜欢吃巧克力了,母亲还是不厌其烦地会在他难过的时候,选择用巧克力来安慰他。

“这样厌恶的情绪,在他们突然离世后,变得更加浓烈。”

程泽奕又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可在这三年里,每次他躺在病床上,在冰冷的针头一次又一次穿透他的肌肤时,在他因疼痛彻夜难眠时,唯一能安抚到他的,却是曾经无比厌弃的东西。

“直到很多年后的我才明白,巧克力的甜,原来是建立在苦的基础上的……”

天色渐亮,晨光撕开云雾,洒在程泽奕的身上,暖意在他的后背散开。

程泽奕站起身,准备离开。

“呜…呜……”

男人抽泣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程泽奕脚步一顿,透过杉树与杉树之间的缝隙,注意到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的人,心弦一紧。

程泽奕走过去才发现竟然是江皓言!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什么时候在这儿的?自己刚刚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但很快程泽奕便冷静下来,因为他发现,江皓言穿的衣服还是昨晚自己在机场时看到的那一套,已经彻底湿透了。而且如果对方是在自己之后来的,那必然要经过他旁边的小路。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昨天夜里就已经在这里了!

可他为什么会半夜来墓地?

“喂!”

程泽奕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江皓言没有应,只是嘟嘟囔囔地不断重复着什么,抽泣声变得越来越大。

“哥……哥……”

程泽奕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目光投向江皓言身后的那块墓碑,上面赫然写着:程泽奕之墓。

简单的五个字却化身无比坚固的铆钉,将他牢牢地禁锢在原地。

“哥……哥……”

江皓言额间冒着冷汗,面色痛苦地低喃着。

满地凌乱的空酒瓶昭告着躺在地上的人昨晚做了些什么,程泽奕俯身蹲在江皓言的身侧,手掌覆上对方发烫的额头。

大概是淋了雨的缘故,有些发烧。

“哥,我好想你……”

程泽奕终于听清江皓言嘴里念叨的话。

“醒醒!”

程泽奕拍了拍对方泛红的脸颊,试图让人清醒一些,他不能放任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哥?”江皓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浅蓝色的瞳孔里氤氲这湿意,“哥!”

江皓言牢牢抓住他的手,一头埋进他的怀里。

“哥,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程泽奕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要挣脱。

“不,我不是——”

“哥,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怪我眼睁睁看着梁文取代你在程家的地位,怪我眼睁睁看着宋时予跟梁文订婚,怪我明知道当年的车祸不正常却什么都不做……”

程泽奕挣脱的手逐渐泄力。

“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程江两家是世交,在宋时予一家还未搬来西川前,江皓言便已经是程泽奕堪比亲弟弟的存在。

即便是梁文的出现,也没能将其在程泽奕心中的地位改变分毫。

可是……

“嗡嗡嗡——”

嗡鸣声让程泽奕思绪一滞,他挣脱一只手,从江皓言的外套兜里掏出对方的手机。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疯子。

“你骗我。”

电话刚一接通,劈头盖脸的质问声便传了过来。

程泽奕拿手机的手一顿,没曾想电话那头的人竟然是宋时予!

“江皓言!”

宋时予似乎很生气,话音停顿不到三秒又紧接着直呼对方的大名以作警示。

“那个……”程泽奕犹豫着开口,“你朋友在香山墓园晕倒了。”

他的声音因为重感冒还没好,声线粗糙沙哑,昨天面对面江皓言都没有认出他来,程泽奕想,宋时予不该会怀疑什么。

“呲——”

急促的刹车声从电话那头传来,这声音程泽奕太过熟悉,犹如噩梦般三年来不断纠缠着他。

握着手机的手一紧,程泽奕蹙眉刚准备开口问出了什么事,然后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宋时予带颤的声音。

“是你吗?哥哥。”

*

“所以呢?你觉得他仅凭两个字就认出你了,是因为爱你?还在乎你?真可笑!”

沈念程踱步在客厅绕来绕去地来回走,他昨晚就不该同意让程泽奕去墓地。

“他如果真的爱你,就不会跟那个抢走你位置的人订婚了!”

沈念程气急了,手指用力地在平板上点着什么,然后调转屏幕对着程泽奕,飞速滑动着。

“好好看清楚!”沈念程调出一张张照片,“这是你死后的第一个月,有媒体拍到程泽良一早从宋时予家出来,至此之后,每一天,每一个早晨,程泽良都会出现在宋家。他爱你?”

“再看这里,你的葬礼上,宋时予在哪里?他根本没有出席!他爱你?”

“好,这些都不算什么,我们来看看这个。虽然程家对外宣称程泽良是失散在外的孩子,但知道内情的圈中人都清楚,他不过就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宋家当然看不上他,比起一个刚被程家承认身份,什么都不稳定的继承人,宋家更愿意去拉拢江家。而江家独子,江皓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为人,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拒绝?外面虎视眈眈觊觎宋时予美貌的富家公子一大堆,江皓言又怎么可能把从小一起的朋友推向火坑?可是你知道吗?宋时予拒绝了!”说到这里,沈念程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停下脚步,“他拒绝了!他跟程泽良两人早就暗度陈仓,宁愿违背父母的命令,也要跟程泽良在一起。你说他在乎你?”

沈念程将平板丢到程泽奕怀里,可对方已经完全呆愣,两手虚虚搭在自己腿上,无力的下垂着。

随即砰的一声,平板掉落在地,程泽奕的眼泪也就这样顺着流了下来。

*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没有上级领导的允许,我们这边是不可以随便给外人查监控的。”

负责看守墓园的工作人员是个六十出头的Alpha,平日里的工作十分清闲,也就是喝喝茶,玩玩手机。碰上来访,便让对方在本子上登个记,然后等到闭园的时候在园内巡逻一番,虽然大多数时候他都偷懒没有去。

这样的工作虽然轻松,但却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否则这种好事也轮不到他这么个糟老头子。

“那就给你们领导打电话!”宋时予啪的一声将手机拍在桌面,“我朋友在你们园区内晕倒了,但你的来访记录上却并没有我朋友的登记信息,我也很好奇你们领导对于这种玩忽职守的行为应该如何解释?”

“你这人怎么……”

工作人员一眼看出对方Omega的身份,虽然对于一个Alpha来说,要压制住Omega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但对方手腕上无意间露出的价值几百万的手表,却让他对来人的身份产生忌惮。

对方非富即贵,不是自己这样的普通老百姓可以惹得起的。

更何况昨晚自己多喝了两杯,确实没有去巡逻。

“看,看吧。”

工作人员打开门,放宋时予进来。

宋时予一遍又一遍地拉动着监控的进度条,可期望中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天知道,他在赶来的路上,有多紧张,他甚至想好了要说些什么,可没有,什么都没有,无论是在他赶来后只剩下江皓言一人的墓地里,还是现在的监控里,都没有!

“没,没事吧你?”

工作人员被突然瘫软在地的宋时予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伸手想要去扶对方又怕自己饱经风霜粗糙的手会划破对方身上昂贵的名牌。

要知道他努力工作一辈子,也买不起眼前这个漂亮Omega的一件外套。

“这位先生,你也看见,从昨晚到现在,监控里根本没有你朋友的身影,这也不能怪我不是?我也不知道你朋友从哪儿偷偷跑进去的啊。”

谁能想到这年头还有人能偷摸着跑进墓地来啊,而且不是说你朋友晕倒了吗?我看你也没有急着送他去医院啊。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底偷偷吐槽。

“确定只有这几个监控吗?”

宋时予还是不死心,手机里最近通话的记录不假,接电话的人绝不可能是江皓言自己,他不可能会听错他的声音!

“真的就这几个啊先生!”

工作人员感觉自己百口莫辩,他甚至怀疑对方想找的东西并不是他所说的那样,到底是什么让眼前的人这么在乎,好像找不到就会马上死掉一样。

莫名冒出的想法把工作人员吓一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如此奇怪的想法来。

一个年轻,有钱,长得比明星还好看的Omega,会有什么是不能得到的呢?

*

沈念程不再说话,静静地站在原地盯着默默流泪的程泽奕,寂寥的房间里听不见任何声响,流动的泪水昭示着时间的变动。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沈念程走到程泽奕身前半蹲下身子,仰头凝视着他。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有数不尽的美好的回忆,对你来说,他们是好兄弟,是亲人,是比我更值得信赖的人……”听到这里的程泽奕下意识回握住沈念程的手,他想告诉他不对,他也是自己无比信赖的人,“但泽奕,如果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天真的把身边所有的人都当作好人,那我帮不了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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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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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Omega不想当A
连载中卜菇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