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楚言和贺亦然进入高三后,贺亦然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每天两点一线,就连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是精打细算,争分夺秒复习。楚言是美术生,每周要到画室里练习画画,文化课成绩虽然要求没那么高,但也不能落下。

贺亦寒照旧精神衰弱,楚言带他去医院看了,倒是开了一些调养的中药,可医生还是建议通过改善睡眠环境、调节情绪来治疗。楚言为此绞尽脑汁,睡前一杯牛奶是必须的,在卧室里点精油香薰、往小朋友的耳朵里塞降噪耳塞等等各种办法,都试过了。

不能说完全没效果,只是每当白天看到小朋友乌青的眼下,楚言心里就是说不出的难受。

不过楚言倒是发现,贺亦寒每当闻着自己衣服上的气味入睡,眉头就会舒展些,睡得也会好些。可他自己却怎么也闻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只好由着贺亦寒天天扒着自己的衣领睡觉。

为了让小朋友有个好睡眠,又不耽误自己写作业复习,楚言每晚都给贺亦寒把牛奶冲好,看着他喝下去,哄他睡着以后,自己才悄悄推门出去,到客厅开灯学习。

数学可太难了,楚言心里暗暗叫苦。他把课本和作业摊开在茶几上,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在一旁做卷子。整个家里同样这么晚还不睡的便只有贺亦然了,偶然有一次贺亦然出来喝水,看见楚言一边咬着笔杆子一边做题,随口问了句:“你怎么也不睡?”

楚言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一点了,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苦笑着说:“做出来这题我就睡。”

“我看看。”贺亦然说着便上前去看楚言的卷子。

楚言把卷子往旁边推推,方便他看。

“这题需要用A方法和B方法结合来解,我前几天刚好复习过这两章,这题这样……”

贺亦然学的理科,尤其数学思维好,平时在学校给同学讲题从不吝赐教,面对楚言这样的艺术生也极富耐心,把解题过程一步一步拆解开,每一步的来龙去脉都讲得清清楚楚,直到楚言完全搞懂。

窗外笼着无边的夜色,月色浅淡如水,一颗星星也无。周遭一派静谧宁和,只余鼻尖划过粗糙纸面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以及两人的呼吸声。时钟滴答滴答地转着,不知何时漆黑的夜幕中飘起了零零星星的雪花。

楚言转头去看,今年的初雪竟然来得这么早。

贺亦寒的生日还没到呢。

他托着腮,转了下笔,在纸面上涂鸦了一只小狗。小狗悠然自得地趴在地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楚言。

“嗤……”楚言忍不住笑了。

“你在干什么呢?”贺亦然停下笔,扭头看过来。

“你看这只小狗,像不像亦寒?”楚言笑着把画着小狗的书页一角掀起来给贺亦然看。

贺亦然左看右看,完全get不到楚言画的小狗。在他眼里,自己的便宜弟弟就是个不讨喜的小孩。他撇了撇嘴小声道:“你就这么喜欢他啊……”

“是啊,亦寒多可爱。”楚言提起笔,又意犹未尽地画了好几只不同姿态的小狗,感到非常满意。

贺亦然盯着楚言清俊好看的侧脸端详了半晌,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他伸手用笔尖戳了戳楚言的胳膊。

“楚言楚言,看我。”

“嗯?”楚言不知所以地转头看过来。

只见贺亦然用食指指尖顶着一本书转了起来,B5规格的书本面积很大,但却在旋转中稳稳地维持平衡没有掉下来。不一会儿,贺亦然便把食指换成了中指,接着换成了无名指。书本在他五指间自如地旋转翻飞,就似长在了他指间一般。

“怎么样,厉害吧?”贺亦然昂着头,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有些得意地说。

“厉害,厉害。”楚言抿着嘴轻轻笑了起来,没有拆穿他的小把戏。学校里这阵子很流行转书转笔,手法娴熟的不在少数,楚言早就见识过很多次了,可还是耐着性子给贺亦然捧场。

“厉害就别看外边了,多看看我。”贺亦然说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以后我给你讲数学。”

楚言唇角的笑意未消,轻轻点了点头,“嗯。”

从那天起,楚言每天晚上都把作业搬到客厅和贺亦然一起写。不得不说,贺亦然虽然比楚言小上一岁,但在学习方面是很靠谱的,在楚言面前是个很合格的老师。他不仅讲解楚言不会做的题,还帮他梳理知识点和解题思路。

这一招效果很好,楚言的数学成绩在一段时间内突飞猛进,连一起上课的其他美术生都来问他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亦或是看了什么“绝世宝典”。得到答案是有个成绩名列年级前十的弟弟回家帮忙补习,他们也只得连连感叹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贺亦然在同学中人缘极好,性格开朗大方,成绩好还乐于帮助他人,最重要的是,他极具亲和力和感染力,在班上甚至年级上有着不少拥簇。和楚言一起复习的日子里,他的风趣很好地缓解了高三的压力,时常逗得楚言笑个不停。

“哈哈哈哈哈你也太皮了,怎么能这样对班主任呢?”楚言再一次被贺亦然逗笑,伏在桌子上笑得停不下来。

他笑得直咳嗽,贺亦然给他拍背,无奈地说:“高三本来就压力大,一个礼拜才一节体育课。大家盼星星盼月亮,结果他说占就占,我作为班长,就得保障集体的权益。哎,有这么好笑嘛?”

“好笑,真的很好笑,难怪你人缘好。”楚言咳嗽得太猛,眼泪都飙了出来,好不容易缓过劲,眼角的余光撇到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贺亦寒脸色难看地站在卧室门口盯着客厅的两人。

确切地说,是盯着楚言一个人。

他的额头被压得凌乱的碎发挡住,眼眶有些泛红,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楚言,一动也不动。

“亦寒?你怎么……是我吵醒你了吗?”楚言看他脸色这么差,赶紧敛了笑意,起身跑过去要摸他额头。

贺亦寒躲了一下,楚言的手伸到一半,尴尬地悬在半空。

“对,对不起啊……”楚言讪讪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去看贺亦寒脸色,“回去睡吧?我给你……”

贺亦寒的视线在贺亦然和楚言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恨恨地瞪了贺亦然一眼,转身嘭地把卧室门关得震天响。

楚言碰一鼻子灰,有些呆呆地盯着自己眼前紧闭的房门,回过头去用探寻的视线看向贺亦然。贺亦然也只是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跟着走过来拍了拍楚言的肩,“就这臭脾气。”

“别这么说他,是咱俩笑得太大声了才会把他吵醒。”楚言蹙眉道。

“咱俩又不是故意的,你也好声好气和他道歉了,他倒是一句话都不说就摔门。”贺亦然心有不忿地道。

“好了,你别说了。我去哄哄他,你今天也早点回去睡吧,明天还上课呢。”楚言回到客厅,把自己的书本和作业收拾好装进书包,去厨房冲了杯牛奶,才轻轻拧开了卧室门把手。

卧室里黑漆漆的,但楚言知道贺亦寒没睡。他睡眠本就浅,若是半夜被吵醒,再度入睡就困难了。楚言想到这里更加自责了,他摸黑走到贺亦寒床边,把床头的小怪兽台灯拧开,果然见床上被子裹着的一团轻轻动了动。

他把热腾腾的牛奶放下,虽然贺亦寒睡前已经喝过一杯牛奶了,再冲一杯来讨好人着实有些敷衍。可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卧室里只有贺亦寒床头这盏小怪兽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另一张原本是楚言的床,早就堆满了各种杂物。

“亦寒,我知道你没睡。今天是我的错,我和你道歉,你别生气,带着情绪睡觉对身体不好,嗯?”楚言在床边坐下,好言好语地哄他。

半晌,就在楚言以为小朋友不会搭理他了时,贺亦寒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仔细听还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哽咽:“你骗我。”

“我哪有骗你啊。”楚言埋怨道。

“不,你有。”

“……”楚言软着声儿道,“好好好我有我有,我是大骗子,都是我不好,小祖宗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呢?”

“我睡了。”

“……”楚言碰了钉子,有些气馁,忽而心念一转,“好吧,那我也睡了。”

楚言踢掉拖鞋,正准备爬上床,卧室的门敲了两下就被推开了。

贺亦然探进来一个脑袋,使了个眼色,无声地问什么情况。

楚言摇摇头,准备起身出去说。

“滚开!”贺亦寒忽然掀开被子,暴起抓过一只枕头就朝门口扔了过去。

“哎——别——”楚言伸手去拦他。

“你也出去,别烦我!”贺亦寒见楚言维护贺亦然,心里的委屈一下子爆发。

楚言膝盖弯折跪在床边,张开双臂抱住红着眼眶的贺亦寒,对门口的贺亦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

贺亦然被枕头正正砸中,心中窝火,可看到楚言给他使的眼色,只好带上门出去了。今晚气氛那么好,他心里就像坐上了氢气球,整个人飘飘然,从没这么开心过。可惜自己这便宜弟弟中途跑出来,给这一切画上了终止符。

贺亦寒被楚言紧紧地抱着,温声细气地哄着,暴怒时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下来,一股酸胀的委屈自胸腔中升起。

楚言知道,神经衰弱的人睡着后有一丁点动静都很容易被吵醒,平时明明很注意小朋友的睡眠,今天竟然会犯这样的错。

楚言摸摸小朋友乱蓬蓬的头发,一边和他道歉一边发誓下次一定注意,不会再把他吵醒。

贺亦寒被楚言这么一抱一哄,藏在心里的那点儿隐秘的**原本被撕裂了一个小口,流血,化脓。可此时,那一个小小的伤口被当事人温柔地抚摸、细心地包扎,仿佛有一股热流淌过他的心尖,一下子变得熨帖起来。

“哥哥……”贺亦寒抓住楚言的睡衣领口,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嗯?你说。”楚言一听小朋友这么委屈巴巴地叫哥哥就遭不住,心软就是一瞬间,恨不得小朋友要什么都给他。

“……我,我以后陪你写作业,行吗?”

“行啊,可你不睡觉吗?”

“反正也睡不着。”贺亦寒嘟嚷道。

“啊?那也得……”

“没你我就睡不着。”

“……呃,那好吧。”楚言举手投降,柔声道:“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贺亦寒抬起头来看着楚言,那眼神分明在说:明明是你哄我,怎么还给我提条件。

楚言噗嗤一声笑了,使劲儿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小狗成精啦,这么黏人!”

“可惜小狗都长这么大了,还总粘着哥哥,也不知道不好意思!”楚言笑他。

贺亦寒蹭蹭楚言的脖颈,无声地撒娇。

“哎呦,真是小狗啊?”

“哥,你到底要说什么?”

楚言不笑了,正色道:“哥哥高三了,还有不到半年就要高考,文化课成绩如果太差,也去不了心仪的大学,你知道吗?”

“哥哥心怡的大学是哪?”贺亦寒问这话时有些紧张。

“G大美院。”

“哦。”一听是本市院校,贺亦寒暗自松了口气。

“哦什么。”楚言食指点了下他的额头,“所以我得好好复习啦,亦然给我制定了复习计划,我最近数学提高了不少分。”

楚言见贺亦寒蹙眉,赶紧补充道:“我知道,你和亦然亲兄弟‘基因互斥’,平时气场不和,但怎么也是一家人嘛,别闹得贺伯伯和余阿姨伤心,好吗?”

贺亦寒见楚言把他爸妈都搬出来了,现阶段也确实需要贺亦然给楚言补课,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了。得到楚言一声“真乖”的夸奖,心里却暗暗懊恼自己年纪小太多,吃的饭比楚言少,走的路比楚言少,懂得就更比楚言少了。

他内心期盼着,快些长大,快些长大,变得比楚言高,变沉稳,变可靠,变得楚言再也没办法把自己当作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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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哥哥
连载中黎菠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