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的开春时节,贺青山向全家人宣布了一个好消息: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当年生意磋磨欠下的最后一笔债务也还清了。这意味着他们不用再背负沉重的压力,不必再缩在这一方灰扑扑的筒子楼里,楚言和贺家兄弟也可以到更好的学校去念书。
贺家花了整整八年时间从当年生意巨变的低谷爬出来。八年的时间,说短也不短,横跨了楚言十岁到十八岁的整个少年时期。若说长,相对于一个人漫长的一生来说,八年又算得了什么呢。
贺青山选中了市中心的一套复式公寓,全家上下都很开心,就连余阿姨都对楚言稍微有了点好脸色,不再像往常一样阴阳怪气。
他们选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搬家,告别陈旧辛酸的过往,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无一不是欣喜的。楚言自然也高兴,只是在收拾行李时还是忍不住恍了神。
如果当年他的父母撑了下来,现在是不是也可以过得不错。既然连死都不怕,为什么没有勇气活下去呢?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舍得把自己的骨肉至亲孤零零地留在世间漂泊无依?
这个问题,楚言想了整整八年,依然没有想明白。
“哥哥。”贺亦寒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手里举着水杯,“喝水。”
楚言看着他认真的神色,怔了怔,随即笑了,低头轻抿一口,酸酸甜甜的,杯底飘着两片柠檬,想来是刚才收拾冰箱时剩的最后一个。
“你多喝点水,我来打包。”贺亦寒把杯子塞到楚言手中,接过他手里的置物袋,开始往里装衣服。
楚言举着杯子喝了一大口,盯着小朋友低着头忙碌时圆圆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
贺亦寒脑袋顺势在他掌心蹭了蹭,扭头露出一个笑容,漆黑的瞳仁映出晶亮的光。
谁说楚言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小朋友长大了,长高了,这么多年的陪伴,怎么不算家人呢?
“真乖。”楚言心里默默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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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的复式公寓装修很好,房租也很高,但对于无债一身轻的贺家来说,是完全负担得起的。一楼是厨房、卫生间、客厅等公共区域,二楼有三个卧室,贺父贺母自然是住主卧,剩下的两间就归楚言、贺亦然以及贺亦寒三个人。所有行李都找搬家公司搬进来后,楚言默默地站在边上等弟弟们先挑房间。
“楚、楚言,我……”贺亦然踱过来,不知道想说什么,看起来有点紧张。
“哥哥,我想和你睡。”贺亦寒突然出现,拽着楚言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看着楚言的眼神像一只可怜兮兮的淋雨小狗。
贺亦然:“……”
“啊?好啊,那就委屈你和我挤挤啦。”楚言转过头,笑眯眯地回道。
“哥哥,我帮你搬进去。”贺亦寒得了应允,兴致很高地跑去搬楚言的东西。
“对了,亦然。”楚言看向贺亦然,“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没,没什么……”贺亦然扔下这句,有些沮丧地走开了。
贺亦寒在房间铺床,楚言把装着二人衣服的置物袋拎进去,开始一件一件往衣柜码。贺青山身材高大,两个儿子也都是长腿大高个儿。贺亦然比楚言小一岁,却比他快高出半个头。贺亦寒个子也窜得很快,十三岁就快赶上和十七岁的楚言一般高了。
“言言,你来一下。”
楚言抬头,见贺青山站在门口,便跟着出去了。
贺青山领着他到了厨房,才掏出一张卡,递给楚言,“言言,这张卡你拿着,买些吃的用的。”
楚言愣了一下,不肯接:“贺伯伯,我不需要。”
“拿着。”贺青山很坚决,把卡塞到他手里,“这些年幸好有你,我和你余阿姨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经营饭店。”
“贺伯伯,我……”
“拿着吧,你余阿姨不知道。”贺青山拍了拍楚言的肩膀,“给你两个弟弟也置办一些吃的穿的。”
贺青山这么说,楚言也不好再推辞了。烫金刻字的银行卡攥在手心,他眼睛有些发酸。其实这些年,贺青山对他真的很好。说是感谢楚言,其实楚言更应该感谢他。
“好好的,哭什么啊。”贺青山道,“过几天就是你父母的忌日了,去陪他们说说话。”
楚言屈起指腹揩了一下泛红的眼尾,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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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一个飘着小雨的日子,楚言穿了一身素黑,捧着一束菊花,踏上了父母墓地所在的灵山。远处山坡上的杜鹃花在朦胧的雨雾中看不太分明,这是一处公墓,埋葬了楚言鲜活的童年。
到达父母的墓前,入目的景象却让楚言怔住了。墓碑附近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碑前放着几束干干净净的菊花,显然是有人来祭拜过了。楚言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近亲,许是父母生前的友人吧。他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花放在一旁,撑着地坐下来,指尖慢慢抚过墓碑上刻的字。
“爸爸,妈妈,我来看你们了。”
楚言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这一年来的生活。在贺伯伯眼里,他是懂事善良的好孩子;在余阿姨眼里,他是累赘、拖油瓶;在贺家兄弟眼里,他是可以依赖的好哥哥。唯独此时,在父母的墓前,他也只是一个羽翼尚未丰满的孩子,会委屈,会懦弱。
初春时节的雨丝细细密密,不一会儿就打湿了楚言浓墨般的衣服。他抱着双膝坐在天地雨幕中,仿佛浩瀚深海中的一叶扁舟。
眼见着雨势渐大,楚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沉默的墓碑道:“爸爸,妈妈,我回去了,明年再来看你们。”
他来时捧了一束菊花,离开时连把伞都没有,顶着越下越密的春雨往山下走。离山脚下还有一段距离,楚言的衣衫已经被雨水浸得颜色更深,他将双手举至眼前,加快了步伐。
“楚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疾步声。
楚言回头,是贺亦然。
“楚言。”贺亦然奔过来,把手中的伞举过他头顶,“怎么也不带把伞?”
因着奔跑,他的声音有些喘,眼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楚言别开眼,在贺亦然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眨了两下,低着头,小声道:“出来急,忘记了。”
“走。”贺亦然揽过他的肩,将他护在怀里,带着他一道下山。
雨越下越大,楚言出门时没看天气预报,只当是小雨,下一阵儿就停了。
伞有些小,但楚言被护得严严实实,他抬头看贺亦然,想问问他是一直在这里等吗,墓碑是他打扫的吗。话在心里转了十八个弯,仍是没有问出口。
贺亦然眉头轻皱,神情有些严肃,似乎在责怪楚言的粗心大意。
楚言看着贺亦然挺拔的侧颜,轻声道:“你怎么不像亦寒一样叫我哥哥了?”
贺亦然耳朵悄悄爬上一朵红晕,支吾着道:“叫,叫哥哥多见外。”
楚言轻轻笑了,抬起手肘撞了撞他,柔声道:“亦寒比你小,以后多让让他,好不好?”
贺亦然有些不爽地偏首看过来,嘟嚷道:“你可真够偏心他。”
语气里的责怪和怨怼毫不掩饰,在薄薄雨幕的掩盖下,那一丝酸胀的情愫也明目张胆地肆虐。
“他还是小孩子嘛……”楚言轻声道。
贺亦然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于自家亲弟十三岁了还被楚言当作小孩子这件事感到好笑,初见时是小孩子就永远都是小孩子吗?
“你笑什么呀?”楚言推他,“看在我的面子上,别总和他置气,他身体不好。”
贺亦然想辩驳,却在偏头看到楚言温润的眸子时消了气焰,小声嘀咕了句:“是他先挑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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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疼……哥哥……”
楚言把床头灯打开,便看见另一张床上的贺亦寒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怎么了这是?”楚言慌张地半跪在床前,抬手去探他额头,摸完又试了试自己额头,“没烧啊。哪里不舒服?”
“头疼……睡不着……”
这是贺亦寒的老毛病了,前些年住在筒子楼里,深更半夜的喧闹声隔着廉价的木板门传进来,搅得他不安宁,时间长了就有些神经衰弱。今天睡前楚言已经给他冲了奶粉喂他喝下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起作用。
“很疼吗?”楚言有些心疼地用拇指给他揉按太阳穴,“哥哥带你去医院。”
“不……”贺亦寒伸手勾住楚言的脖子,把脑袋埋在他颈间不停地蹭,“不想去。”
楚言捏住他的后颈皮,把他脑袋抬起来,“我去给你找止疼药。”
贺亦寒勾住楚言的脖子就是不撒手。
楚言掰了掰,愣是没掰开,只得无奈地哄道:“乖啊,吃了药舒服些。”
贺亦寒依旧死死地箍着楚言的脖子不撒手,黏糊糊地蹭上来,把额头一层薄汗糊在楚言脖颈间。
“怎么像小狗崽儿一样……”楚言无奈,揉了揉他的脑袋,“吃了药我陪你睡,听话啊。”
贺亦寒这才松了手上的力道,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楚言。
楚言心里的棉花糖都要化了,赶紧起身去客厅翻止痛药,“等着啊,马上。”
抱着小朋友睡的结果就是——早上醒来时,楚言又发现自己整个人被压着。从前贺亦寒六岁的身躯,哪能和现在这只大型犬类相比。
楚言被压得浑身酸疼,小朋友却睡得香甜,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被楚言推搡一把,还吸吸鼻子凑得更近了,专门去嗅楚言睡衣领口的味道。
一呼一吸间的热气喷洒在楚言颈间,楚言深吸一口气,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粘人的小狗从自己身上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