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二餐
下午五点半，门诊准时收尾。
裴衍换下白大褂，径直走进医院休息室的简易厨房。去骨鸡腿一早便备好，他用刀背细细拍松肌理，放进碗中静置腌制。调酱汁时，他指尖微微一顿，想起昨日郁辞星那句清淡的嫌弃 —— 太甜、发齁。
已然舀起的糖勺，被他尽数倒回罐中，甜度减半。
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刘看得稀奇：“裴哥，你最近天天自己开火？食堂菜吃腻了？”
裴衍头也未抬摆弄腌料碗：“食堂的饭人人能吃，我做的有人专门吃。”
小刘好奇张望锅里：“谁啊，这么大面子？”
裴衍扣上锅盖，面无表情丢出两个字：“你猜。”
小刘识趣缩回脑袋，不敢多问。
炉火温着，鸡腿下锅煎制。火候分寸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外皮煎得焦香微脆，四边泛着漂亮的焦边，内里肉质鲜嫩锁汁。煎好起锅切条，配菜换掉昨日的西兰花，改配清焯芦笋，清爽解腻。
装盒封盖前，他提笔写了张便利贴贴在盒面：
讨论案情专用。酱汁减糖。
写完总觉得不够稳妥，又添一行：
鸡腿全剔骨，无刺无骨。
字迹随性张扬，看着略显多余，他凝视两秒，却没撕掉。
六点半，暮色沉沉。
裴衍拎着保温袋再次抵达法医中心。
走廊里迎面撞上准备收尾的小孙。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小孙早已见怪不怪，主动侧身让路，老老实实开口：“郁老师在办公室，您直接敲门就行。”
裴衍失笑：“今天不问问我为什么来？”
小孙一本正经：“问一次就够了，规律已经摸清。”
裴衍低笑出声，走到办公室门前，抬手叩门。
门内传来熟悉清冷的一声：“进。”
郁辞星端坐桌前，案卷平铺展开，条理规整。桌角干干净净倒扣着昨日那只饭盒，已经仔细洗净、沥干水渍，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抬眸扫他一眼，视线先落在保温袋上，随即落回案卷纸面，语气淡得像例行提醒：“昨天说了，别再来。”
裴衍径自走到桌前，先取出洗净的空饭盒摆正，坦然回话：“先还饭盒，洗完了。”
随即打开新饭盒。金黄油亮的照烧鸡腿条铺在翠绿芦笋之上，色泽清爽，甜度克制。
郁辞星沉默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鸡肉。
细嚼下咽，评价直□□准：“还是偏甜，齁。”
裴衍熟门熟路摸出随身小本本，提笔记录：照烧鸡腿，甜度仍高，偏齁。
郁辞星瞥见他认真落笔的模样，指尖微顿：“这种小事也记？”
裴衍抬眼，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认真得过分：“你难得开口评价，不管好坏，都得存档。”
郁辞星垂眸掩去眼底微动，默默又夹了一块。慢嚼细品过后，声音轻了半分，不情不愿补了一句：“剔骨还算干净。”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先微微一怔，耳尖悄然泛起浅淡热度。
裴衍笔尖一顿，飞快落下：鸡腿剔骨，尚可。
写完抬眸直视她：“这句评价含金量太高，本子委屈了，我直接记脑子里。”
郁辞星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夹起芦笋掩饰不自然：“少贫嘴。”
裴衍收起笑意，合上笔记本，切入正经案情。
“城东老小区便利店的进货记录，今天拿到了。”
他掏出一沓打印资料摊在桌角，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周远航固定购买薄荷糖，频率一周两次，时间卡在每周三、周六夜间。最近一次消费，就在三天前。”
郁辞星立刻接过纸张逐页核对，眸光专注冷静：“周三、周六…… 和前三起案件时间重合？”
“完全吻合。” 裴衍点头，“第一起周六，第二起周三，第三起周六，作案时间和消费习惯高度匹配。”
郁辞星翻到记录最后一页，指尖轻点纸面：“那本周周三、周六，他极有可能再次出现。”
“我打算夜间蹲守。” 裴衍道。
郁辞星抬眸看他，语气带着一丝审慎：“你是临床医生，不用熬夜蹲点。”
裴衍轻笑：“我会飞刀，身手够用。”
这话带着几分随性自负，郁辞星没有接腔，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敲定：“我跟你一起。我周六不值班。”
裴衍凝视她两秒，不退不让：“可以。但你全程别下车。”
“看现场情况。” 郁辞星态度从容，不肯把话说死。
裴衍知道她性子执拗，不再争辩，默默收起案卷资料。
饭盒里的饭菜很快吃完，依旧是干干净净，酱汁被吃得只剩零星几点。
裴衍低头收拾餐具，郁辞星将便利店记录仔细折好，归档进专用文件夹。
临走前，裴衍手扶门框，回头看她：“明天第三餐，想吃什么？”
郁辞星头也未抬，翻页动作不停：“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裴衍不肯糊弄。
郁辞星沉默两秒，淡淡吐出两个字：“带鱼。”
裴衍眼底笑意加深：“要剔骨的？”
“嗯。”
裴衍又问：“芦笋吃完了，明天还留吗？”
翻页的指尖骤然一停，郁辞星语速极轻：“留。”
得到答复，裴衍笑意明朗，推门离开。
回到车里，裴衍随手在四人群里报进度：
【第三餐顺利结束。甜度依旧偏齁，但是吃完了。郁法医认证：鸡腿剔骨还行。】
赵屿秒速冒泡：【稳了！“还行”＝很不错，标准口是心非夸奖！】
褚鸣调侃：【裴衍你这笑的，跟中了头奖一样。】
裴衍：【比中彩票划算。】
周肆：【明天菜单？】
裴衍逐条报备：【剔骨带鱼，保留芦笋。第三餐。】
周肆笑：【你记她口味，比我记酒吧库存还上心。】
褚鸣：【我那五百块赌注还悬着呢，我依旧坚持追不到。】
裴衍淡淡回：【你输定了。】
群里热闹调侃，裴衍却没再多言，眼底藏着稳稳的笃定。
次日清晨。
小孙一早到岗，推开办公室门便看见桌角的光景 —— 昨日裴衍送来的饭盒，洗净沥干，端正倒扣在干净纸巾上，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他心里了然，半点不敢多问，默默放下东西开工。
中午时分，赵屿来法医中心递送材料，小孙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凑近低声汇报：“赵哥，郁老师把裴医生的饭盒洗了，还倒扣晾在桌上。”
赵屿眼睛瞬间亮了：“真洗了？！”
“嗯，摆得特别整齐。”
赵屿立刻掏出手机，在群里炸消息：【重大进度！郁辞星主动洗饭盒，倒扣晾干！】
褚鸣震惊：【？？洗饭盒了？】
周肆甩出笑表情包：【从扔速食饭团，到主动洗对方饭盒，这进度远超预期。稳了。】
裴衍全程没有在群里回话。
但赵屿后来跟几人闲聊时透露，那天中午，一向饮食克制、从不多打菜的裴医生，在食堂默默多添了一个菜。
无人点破，无人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