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门诊收尾。
裴衍脱下白大褂,径直走进医院专属简易厨房。他一早就让赵屿核对过排班——郁辞星今夜值通宵夜班。恰逢老陈晚间有专案碰头会,整栋法医中心,她必然留守在岗。
冰箱里,提前备好的鲜活鳜鱼早已处理妥当。裴衍抬手试温,七成油温刚好。鱼身改刀、薄粉轻裹,下入油锅炸至外皮金黄绽开,纹路利落如松鼠尾翼。
第一锅番茄汁酸甜失衡,酸度过重,他直接倒掉重调。反复校准糖醋比例,直到色泽红亮、口感温润,方才关火收汁。
装盒封盖时,他随手贴了一张便利贴,字迹随性坦荡:
讨论案情专用。鱼刺剔过,这次真剔干净了。
出门前,他给赵屿发去消息确认时间。
赵屿回得通透:【七点半开会。你别卡点来,卡点像公事公办,早到才像专程来。我跟老陈打招呼,让他们晚点进场,给你腾时间。】
裴衍回:【六点半到。】
赵屿:【可以,助攻到位。】
傍晚六点半,暮色沉落。
裴衍拎着保温袋,步履从容出现在法医中心长廊。
小孙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岗,楼梯口迎面撞见人,脚步瞬间顿住。视线落在他手里鼓鼓的保温袋上,满脸疑惑:“裴医生,您怎么这个点过来?”
“讨论案情。”裴衍语气自然。
小孙盯着袋子不放:“讨论案情……还带饭?”
裴衍淡淡抬眸,理由无懈可击:“案情复杂,不能饿着肚子聊。”
小孙一时语塞,默默侧身让路。走出去两步,还是没忍住回头小声提醒:“郁老师在办公室,您、您记得敲门。”
裴衍失笑:“我什么时候不敲门?”
小孙心里默默吐槽:上次您直接把刀钉人家门板上,也没敲门。嘴上半句不敢多言,快步溜了。
裴衍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三声规整叩门。
门内传来清冷平稳的一声:“进。”
推门而入,一室寂静。
郁辞星端坐办公桌后,身前摊满案卷资料,边角对齐、排布规整。桌侧静静躺着一只未拆封的金枪鱼饭团,包装袋凝着微凉水汽,是她夜班惯常的潦草晚餐。
她抬眼,视线先落在裴衍身上,随即稳稳落向那只保温袋。
语气平直,带着习惯性的审慎:“讨论案情带饭?”
裴衍径直走到桌前,将保温袋搁稳,顺势把那只冰凉的饭团挪到桌角最远处,隔绝视线。
“案情耗神,空腹熬不住。”
他掀开盒盖。
金黄蓬松的松鼠鳜鱼卧在红亮的番茄酱汁里,花刀舒展,色泽诱人,侧边搭配几枚清焯西兰花,配色干净利落。
郁辞星垂眸看了片刻,再度抬眼看向他:“你做的?”
“嗯。”裴衍拉过椅子坦然落座,“神经外科的手,能缝颅内微血管,做道菜不算难事。”
郁辞星没再接话,拿起旁边干净筷子,试探着夹起一小块鱼肉。
裴衍看似低头翻找资料,余光却牢牢锁着她的动作,分毫未漏。
她细嚼慢咽,咽下,再夹第二块、第三块。
吃到第三块时,她放下筷子,字句客观、不偏不倚:“还有细刺,没剔干净。”
裴衍半点不恼,反而从口袋摸出随身小本本,提笔落笔干脆:松鼠鳜鱼,残留细刺,未完全剔净。
写完抬眼,认真应声:“记下了,明天改进。”
郁辞星看着他煞有其事记录的模样,指尖一顿:“你记这个做什么?”
“建档。”裴衍抬头,眼底藏着浅淡笑意,“记录郁法医口味标准,争取早日达标。”
郁辞星静默两秒,没再言语,默默将饭盒往自己面前拉近半寸,继续进食,吃得比刚才更慢、更细致。
裴衍不再分心逗她,顺势摊开随身携带的档案复印件,切入正题:“周远航持针器转圈的习惯,还有签名上扬收笔的细节,你核对完旧案卷宗了?”
郁辞星嘴里含着鱼肉,轻轻点头。吞咽干净后,出声答复:“核对完毕。半年前伤人案嫌疑人签名,收笔带弧的习惯完全一致,手法轨迹重合。”
“证据链又多一环。”裴衍道。
“不够。”郁辞星冷静总结,“笔迹习惯、操作惯性只能做辅助侧写,不能作为定罪实据。”
“我清楚。”裴衍指尖轻点纸面,“所以我在追他的行踪。他近年三次搬迁,最终落脚城东老小区。我托人调取片区便利店进货台账,明天出结果。”
闻言,郁辞星夹菜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
城东便利店进货记录,正是她昨夜让赵屿加急调取的线索。
她没有表露半分重合,只淡淡应声:“嗯。”
裴衍一眼看穿,笑意浅浅:“你也调了?”
“赵屿在跟进。”她坦然作答。
“又想到一块了。”裴衍语气轻松。
郁辞星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安静吃饭,默认不语。
室内一时只剩细微的咀嚼声,安静却不尴尬。
裴衍看向桌角被冷落的饭团,随口发问:“你夜班总吃这个?”
“方便。”
“怕挑刺麻烦?”
郁辞星筷子微顿。
裴衍笃定开口:“我猜对了。你吃鱼挑剔细致,容不得半点细刺,夜班赶工没空分心,饭团无刺省事。”
郁辞星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观察得很细。”
“职业本能。”裴衍坦然,“行医多年,习惯从细节找症结、找规律。”
不多时,一餐吃完。
郁辞星将空饭盒推回原处,盒底干干净净,连番茄酱汁都吃得所剩无几。
裴衍垂眸扫过空盒,唇角微扬,不动声色将饭盒收回保温袋。
郁辞星起身整理案卷,动作依旧规整刻板。
裴衍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回头笃定开口:“明天我还来。”
郁辞星头也未抬,翻页动作不停,语气疏离:“明天别来了。”
裴衍不慌不忙,接住她口是心非的规矩:“明天鱼刺彻底剔干净再来。”
郁辞星指尖微顿,淡淡吐出两字:“随便。”
语气松散,实则没有半分拒绝的强硬。
裴衍离开后,办公室彻底安静。
隔壁隔间,假装留守整理器械的小孙,早竖着耳朵听了全程。他蹑手蹑脚走进办公室,一眼看见垃圾桶里刚被丢弃的金枪鱼饭团。
他小声试探:“郁老师,饭团怎么不吃了?”
“不吃了。”郁辞星应声平淡。
小孙看着垃圾桶里凉透的速食,又看向桌面空饭盒留下的浅浅水渍,心里透亮,嘴上半句不敢多问。
郁辞星将所有案卷归位、笔筒摆正、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沉默片刻,拉开抽屉,取出自己的硬壳笔记本。
翻至空白页,笔尖落下工整字迹:
松鼠鳜鱼,细刺残留,口味尚可。
写完合本,塞进抽屉最深处,妥帖藏好。
与此同时,裴衍回到车内,随手在四人小群发消息:【第一餐,送达,全程吃完,盒底干净。】
群里瞬间冒泡。
褚鸣:【真吃了?没怼你?】
周肆:【稳了,这就是突破性进展。】
赵屿:【她评价什么了?】
裴衍:【说鱼刺没剔干净。】
赵屿秒懂:【懂了!她说瑕疵=整体满意,标准口是心非,这就是“还行”!】
裴衍指尖敲屏,语气笃定:【我记得。你昨晚喝多了说的规律,我都记着。】
赵屿崩溃:【我酒后胡言你也存档?!】
褚鸣:【救命,你追人也太变态严谨了。】
周肆:【明天继续冲?】
裴衍:【继续。她让我别来,按规律翻译=你可以试试。】
褚鸣:【你这解码能力,比刑侦画像还专业。】
裴衍:【炒股亏的是钱,追人亏的是心态,不能输。】
退出群聊,车子驶出两个路口,裴衍临时靠边停车。
他翻开随身小本本,在「鱼刺未剔净」下方,认真补了一行新备注:
西兰花几乎未动,大概率不爱吃,明日更换配菜。
夜色渐深,夜里十一点。
整栋法医中心只剩郁辞星一间办公室灯火通明。
夜深人静,无人打扰。她从案卷夹层里翻出裴衍那张随手贴的便利贴,正面是他坦荡的字迹。
她静静看了几秒,提笔在背面落下一行清隽小字:
相较上次,剔刺干净很多。
写完翻面,将便利贴压在键盘底下,妥帖收好。
她打开电脑,调出昨夜同步调取的便利店进货台账,一页页比对周远航的活动片区、消费时段。屏幕冷光映在金丝镜片上,清冷又专注。
十一点半,手机震动。
群里赵屿通知:【今晚碰头会取消,改至明日上午,夜班无需待命。】
小孙准时回复收到。
郁辞星随手往上翻聊天记录,视线不经意掠过裴衍傍晚那条「第一餐送出去了」的消息,以及底下众人的调侃。
她静默看了几秒,扣灭手机。
片刻后,再度解锁,点开裴衍的聊天框。
指尖起落,删掉反复斟酌的字句,最终只发出两句极简直白的话:
【刺剔得可以。】
【明天别放西兰花。】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锁屏塞进抽屉。
抽屉闭合的轻响,在空旷寂静的深夜办公室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