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郝嘉回到学校旁边的出租屋。
研究生宿舍条件一般，但他更想要一个单独的空间，可以在晚上跟郝念视频通话。
所以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单间，月租一千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他打开灯，把包扔在桌上，整个人倒在床上。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是上个租户留下的。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海里不断回放今天下午的画面——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季凛走进来的那一刻，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句“郝嘉？巧了，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他以为五年过去，早已把那个人从记忆里连根拔起。
可当那双眼睛再次看向他时，他才知道，有些人的根扎得太深，拔不干净，只是藏了起来。
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郝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接通：“妈。”
屏幕里出现母亲的脸，还有郝念那张圆乎乎的小脸蛋。
“爸爸！”郝念奶声奶气地喊着，“你看，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他举着一幅歪歪扭扭的蜡笔画，上面有三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还有一个小小的。
郝嘉的心一下子软了：“画的是什么？”
“这是我，这是外婆，这是爸爸！”郝念指着画上的人，“但是我不知道外公在哪里，我就没画。”
“外公在旁边看着呢。”母亲笑着接过话，“你外公在厨房做饭，没入镜。”
郝嘉也跟着笑了一下。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郝念问，“我想你了。”
“周末就回去。”郝嘉说，“给你买你最爱的草莓蛋糕。”
“好耶！”郝念在屏幕那头蹦跳着，“那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郝嘉握着手机，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想起季凛说的那句——“我想见见他。”
不，不能让季凛见到郝念。
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那孩子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在最黑暗的日子里抓住的唯一一束光。
如果季凛介入，一切都可能失控。
他决定，先把这事放一放，专心做实验，等毕业了，带着郝念和父母，搬到一个季凛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可命运从不按他的剧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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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郝嘉接到导师周教授的电话：“郝嘉，你过来办公室一趟，有件事跟你商量。”
郝嘉放下手头的实验，换上便服去了办公室。
周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沓文件。
看到郝嘉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坐。”
郝嘉坐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亿生生物医药投资集团那边，你记得吧？”周教授问。
郝嘉的心猛地一沉：“记得。”
“他们对我们项目很感兴趣。”周教授说，“季总本人点名要你参与后续的项目对接。”
“为什么是我？”郝嘉的声音有些紧绷，“我只是一个研究生，项目主要负责人是您。”
“季总说你那天演示的数据很清晰，专业性强，他更信任技术人员的判断。”周教授笑了笑，“再说了，这对你也是个机会。如果能跟亿生这样的公司建立合作，对你今后的职业发展非常有帮助。你有没有兴趣？”
郝嘉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是机会。
生物医药行业，人脉和资本同样重要。
如果能跟季凛的公司合作，他的论文、他的项目、甚至他毕业后的工作，都会多出一条路。
可那个人是季凛。
是他最想避开的人。
“周老师，”郝嘉斟酌着开口，“我可以参与对接，但能不能换一个人做主要联络人？我这边实验任务比较重……”
“实验可以调整。”周教授打断他，“这个项目是我们学院今年的重点，我希望你能全力以赴。再说了，季总那边对你的印象很好，如果换人，可能会影响合作的意向。”
郝嘉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
这是威胁，还是事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好的，老师。”他低头，“我配合。”
项目对接会定在周五下午。
地点在亿生生物的总部大楼——一栋位于澜城市中心CBD的玻璃幕墙大厦，共三十六层，楼顶的LOGO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郝嘉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五年前，他躺在镇卫生院的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身边只有一个母亲。
五年后，他站在孩子的生物学父亲的公司楼下，即将以“科研合作方”的身份跟他谈判。
这世界真荒唐。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宽敞明亮，前台小姐笑容甜美：“您好，请问是A大生物工程学院的郝嘉先生吗？”
“是的。”
“季总在上面等您，请跟我来。”
电梯一路向上，在顶楼停下。
前台把他带到一间会议室门口：“季总在里面，请您直接进去。”
郝嘉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澜城的天际线。
季凛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看到郝嘉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几秒。
“坐。”季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想喝什么？咖啡？茶？还是……白开水？”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郝嘉假装没听出那个暗示：“白开水就好。”
季凛按了桌上的内线，让助理送进来一杯白开水。
郝嘉坐下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业而冷静：“季总，关于我们项目的中试阶段，我整理了一份数据和预算分析，请看。”
他把文件推到季凛面前。
季凛接过文件，却没有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郝嘉脸上：“不急。我们先聊聊别的。”
郝嘉的手顿住了：“聊什么？”
“聊你。”季凛说，“这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郝嘉的心猛地揪紧了。
“季总，”他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们今天不是来谈私人话题的。”
“我知道。”季凛说，“但我想知道。”
“您没有权利知道。”
“我确实没有权利。”季凛承认，“但我想知道。”
郝嘉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来：“如果您没有合作的诚意，那我先走了。”
“坐。”季凛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合作当然有诚意。这份预算是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中试阶段的资金，我一分不少地批。”
郝嘉愣住了。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季凛又说。
郝嘉的心提起来：“什么条件？”
“让我见见那个孩子。”
郝嘉的脸色瞬间变了：“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