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启程回京的消息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许念安心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数学试卷上,将最后一道压轴题的函数图像映得格外清晰。许念安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却迟迟没落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庙会上甜得发腻的棉花糖,一会儿是陈砚靠在街角抽烟时的侧脸,还有他那件在人群里格外扎眼的红色冲锋衣。
“念念,醒了吗?”周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快下来吃早饭,今天有你爱吃的小笼包。”
“来了。”许念安合上试卷,起身时顺手理了理白色大衣的衣角——这件大衣昨天蹭到了点庙会的灰尘,她特意让阿姨熨烫过,此刻看起来依旧挺括。
下楼时,陈砚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更白,只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正低头喝着粥,动作很慢,眉头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陈砚,怎么不多睡会儿?”张慧兰把一笼小笼包放在桌上,“昨天不是说有点累吗?”
“睡不着。”陈砚的声音有点哑,放下粥碗时,手指在桌沿轻轻按了按,骨节泛白,像是在按揉某个隐隐作痛的地方。
许念安的目光在他手上顿了顿,默默坐下。她拿起一个小笼包,用筷子轻轻戳开小口,吹了吹里面的热气。小笼包是外婆特意去巷口那家老字号买的,皮薄馅足,汤汁鲜甜,是她每次来外婆家必吃的东西。
“尝尝这个,”她夹起一个递到陈砚碗里,“这家的小笼包挺有名的,趁热吃。”
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了点头,夹起小笼包,却没立刻吃,只是放在碗里轻轻拨弄着。
许念安假装没看见,自己慢慢吃着。她想起昨天晚上他回房时略显僵硬的背影,想起他今早喝粥时隐忍的样子,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早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响。许建明和陈志强在聊回京后的工作安排,周曼和张慧兰说着给亲戚带的伴手礼,外婆则在一旁叮嘱许念安回去后要好好吃饭,别总熬夜。
陈砚几乎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吃东西,大半碗粥没喝完,小笼包也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不合胃口?”张慧兰注意到了,有点担心,“要不要让你外婆给你煮点面条?”
“不用,妈,”陈砚摇摇头,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就是没什么胃口。”
“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张慧兰的眉头皱了起来,“让你少喝点酒,偏不听,昨天跟你同学聚会,肯定又喝多了。”
陈砚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脸色看起来更差了些。
许念安坐在旁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想说点什么,比如“要不要吃点清淡的”,或者“不舒服就去躺会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才认识三天,她的关心好像显得格外突兀。
吃完早饭,陈志强说要去给朋友送点特产,许建明陪着一起去了。周曼和张慧兰在收拾行李,外婆拉着许念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念念,这次回去,可得抓紧时间复习了,”外婆摸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还有一百多天就高考了,别贪玩,知道吗?”
“知道啦姥姥,”许念安笑着靠在她肩上,“我肯定好好考,争取考个好大学。”
“傻孩子,肯定能行的,”外婆拍了拍她的背,“要是能跟陈砚那孩子在一个城市,也挺好的,他是哥哥,有什么事还能照应着你。”
许念安没说话,只是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呆。树枝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在风里轻轻晃。
正想着,楼上传来轻微的响动。许念安抬头看去,陈砚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去哪?”张慧兰从屋里探出头问。
“去趟药店。”他的声音有点低,“买点药。”
“怎么了?哪不舒服?”张慧兰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前兆。”陈砚含糊地说了句,没看她,径直往门口走。
“等等。”许念安忽然站起身。
陈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跟你一起去,”许念安说,“我正好想去买点文具,明天路上可能要用。”
张慧兰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也好,让陈砚陪你去,外面冷,两个人有个照应。”
陈砚没反对,只是点了点头,拉开了院门。
外面的风比昨天大了些,吹在脸上有点疼。许念安把帽子拉得更低了些,跟在陈砚身后往巷口走。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阳光明明灭灭地落在地上,是被两旁的房屋切割出的碎片。
“胃不舒服?”走到巷口时,许念安忽然低声问。
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许念安也没再追问,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药店就在街角,离得不远。
陈砚进去后,直接走到处方药柜台前,跟药师低声说了几句。许念安没凑近,只是在旁边的货架上假装看文具。她看到药师递给陈砚一个白色的药盒,包装很简单,想来应该是治胃病的。
陈砚付了钱,转身往外走时,看到许念安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和几支笔。
“买好了?”他问。
“嗯。”许念安点点头,把东西递给他看,“随便买了点,够用了。”
陈砚的目光在笔记本封面上顿了顿——是本黑色封面的硬壳本,上面印着一行很小的英文:“Silent storm”(沉默的风暴)。和她平时用的那些粉色、浅蓝色的笔记本风格完全不同。
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风好像小了些。许念安走在他身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盖过了那点若有若无的烟味。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胃不好,就别总吃太刺激的东西,也少抽烟喝酒。”
陈砚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像是能看穿她藏在关心底下的小心翼翼。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知道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敷衍,多了点认真。
许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雪地靴上沾了点灰尘,她用脚尖轻轻蹭了蹭。
回到外婆家,周曼和张慧兰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几个大大的行李箱摆在客厅角落,提醒着他们归期已近。
下午没什么事,许念安回房间把这几天带来的复习资料整理好,塞进书包里。陈砚也回了房间,大概是去休息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外婆和张慧兰在低声说话,偶尔传来几声笑声。许念安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
她拿出手机,翻到陈砚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给他发消息。
晚饭的时候,陈砚的气色好了些,虽然还是没怎么说话,但好歹多吃了点东西。张慧兰给他盛了碗小米粥,念叨着:“多喝点粥,养养胃。”
陈砚没反驳,乖乖地喝了。
许念安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原来再清冷疏离的人,在妈妈面前也会露出这样顺从的一面。
晚饭后,大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是部很老的贺岁片,剧情有点俗套,但每个人都看得很认真。许念安靠在沙发上,头轻轻抵着外婆的肩膀,听着电视里热闹的笑声,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靠在了一个坚实的肩膀上。不是外婆的,比外婆的肩膀宽,带着点淡淡的药味和阳光的气息。她蹭了蹭,觉得很舒服,又往里面靠了靠。
隐约间,她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
“睡着了。”是周曼的声音。
“让她睡吧,这几天也累了。”是陈砚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抱了起来,动作很稳,很轻,生怕把她吵醒。她把脸埋在对方的胸口,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了。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开着一盏小小的夜灯。
她坐起身,摸了摸身上的被子,是自己房间里的那条。
刚才……是做梦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空空的,却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许念安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楼下的客厅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陈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明明只认识了三天,明明只是普通的兄妹,却好像有了很多只有他们才懂的小秘密——他抽烟的样子,他胃痛的隐忍,还有刚才那个模糊的拥抱。
这些秘密像一条条细细的线,把他们悄悄连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许念安就被窗外的动静吵醒了。她走到窗边一看,陈砚正站在院子里打电话,穿着那件红色的冲锋衣,背影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
他好像在说工作上的事,语气很严肃,偶尔会皱起眉头。挂了电话后,他没立刻回屋,而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抽又忍住了,最后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许念安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点闷闷的。她知道程序员工作压力大,却没想到会忙到连过年都不得安生。
早饭吃得很匆忙,大家都在做最后的准备。许念安把书包背在身上,看着外婆把一袋子板栗塞进她手里:“这个拿着,路上吃,甜得很。”
“谢谢姥姥。”许念安抱着板栗,鼻子有点酸。
“到了京市给我打电话,”外婆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好好学习,别太累了。”
“嗯。”许念安用力点头,不敢再说什么,怕眼泪掉下来。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时,外婆和姑姥姥站在门口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
许念安靠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往后退,心里空落落的。
“睡会儿吧,”周曼递过来一个U型枕,“到京市还得四个多小时呢。”
“嗯。”许念安接过U型枕,却没立刻睡。她侧头看向副驾驶的陈砚,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着字,大概是在处理工作消息。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下颌线绷得很紧,看起来有点疲惫。
许念安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模糊的拥抱,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赶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U型枕里,假装睡觉。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又把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药味的气息在鼻尖萦绕,让她安心地沉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时,车子已经驶进了京市的地界。窗外是熟悉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H省的宁静悠闲截然不同。
“快到了。”陈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许念安点点头,揉了揉眼睛,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车子先送陈砚和他爸妈回家,他们住的别墅区离许念安家不算太远。
“到了,下车吧。”陈志强说。
陈砚解开安全带,转身看向许念安:“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许念安点点头。
陈砚没再说什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红色的冲锋衣在车流中一闪,很快就消失在小区门口。
许念安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忽然有点怅然若失。
车子继续往前开,很快就到了许念安家的别墅区。
“总算回来了。”许建明把车停在院子里,松了口气。
许念安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京市的空气,带着点汽车尾气的味道,和H省清冽的空气截然不同。
她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那里是她的房间。一百多天后的高考,就在这个城市等待着她。
而那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身影,也留在了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
许念安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是黑的。她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点开和陈砚的对话框——还是一片空白。
她输入“我到家了”,想了想,又删掉了,换成一个简单的句号,点了发送。
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砚回了一个字:“好。”
许念安看着那个字,站在院子里,忽然笑了。
也许,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