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狮的锣鼓声还在耳边震响，许念安靠在陈砚怀里站稳，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红色冲锋衣的领口。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除了那点淡淡的薄荷香，似乎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燃烧后的微苦气息。
是烟味。
这个认知让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他。陈砚的目光正落在那头摇着尾巴的狮子身上，眉头微蹙，像是在担心狮子再扑过来。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询问：“吓到了？”
“没、没有。”许念安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脸颊有点发烫。她把怀里的小熊玩偶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慌乱。
陈砚没再追问，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不动声色地把她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那头还在晃悠的狮子。
许念安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异样的感觉。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他身上的烟味并不刺鼻，反而和他身上的清冷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带着点说不清的张力。
她一直觉得，抽烟的男生多少带点痞气，但陈砚身上的烟味，却像是一层薄薄的雾，裹着他骨子里的疏离，让人觉得有点神秘。
“走了，这边人太多。”陈砚转过身，朝她伸出手，像是想拉她一把。
许念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腕递了过去。他的手指很暖，带着点干燥的粗糙感，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力度刚好。
穿过拥挤的人群时，他一直牢牢牵着她，时不时侧头看她有没有被撞到。许念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红色的背影在攒动的人头中格外显眼，心里那点因烟味而起的诧异，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取代。
“总算出来了。”外婆拍着胸口，“人太多了，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挤散架。”
“前面有卖糖画的，”周曼指着不远处，“妈，您不是爱吃那个吗？去买一个。”
糖画摊前围着几个小孩，老人正用小铜勺舀着融化的糖汁，在光滑的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很快就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真好看。”许念安看得眼睛发亮。
“想要哪个？”陈砚站在她身边，低头问她。
“那个小兔子吧。”许念安指着摊位上的样品。
陈砚走过去，跟老人说了一声。老人笑眯眯地舀起糖汁，手腕翻飞间，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就成型了，还在尾巴上沾了点红色的糖珠。
“真可爱！”许念安接过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得舌尖发颤。
逛到傍晚，大家都有点累了。许建明提议回去，张慧兰却拉着外婆说要去旁边的超市买点东西，让他们先回车里等着。
“我跟你们一起去。”周曼也跟了上去。
只剩下许念安和陈砚，还有开车的许建明。
“我去买瓶水，”陈砚说，“你们先回车里。”
许念安点点头，跟着许建明往停车的地方走。刚走了没几步，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棉花糖落在了糖画摊，转身说：“爸，我忘拿东西了，去去就回。”
她快步跑回糖画摊，拿起那个还剩大半的棉花糖，转身往回走时，却在街角的阴影里看见了陈砚。
他背对着她，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根烟。火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映亮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微微低着头，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烟雾从他唇间溢出，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带着那股微苦的味道，飘到许念安鼻尖。
她的脚步顿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抽烟。没有了白天的疏离，也没有了刚才护着她时的紧绷，此刻的他，眉眼间带着点疲惫和放松，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红色的冲锋衣在阴影里暗了几分，只有那点烟头的火光，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跳动。
许念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清过他。他像一个藏着很多故事的盒子，平时总是紧紧锁着，只有在这样无人的角落里，才会偷偷露出一条缝隙。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离开。手里的棉花糖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地沾在手指上。
就在这时，陈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抓包的小孩。他下意识地把烟往身后藏了藏，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你怎么在这？”
许念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好像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她举了举手里的棉花糖，小声说：“我、我回来拿这个。”
陈砚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棉花糖上，又移回她脸上，沉默了几秒，才把手里的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有点仓促。
“不是让你回车里吗？”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被烟呛过的微涩。
“我……”许念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黏糊糊的手指。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混着棉花糖的甜香，有点奇怪，又有点让人安心。
“走吧。”陈砚率先迈开脚步，没再看她。
许念安赶紧跟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
快到停车的地方时，陈砚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她：“别告诉我妈。”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许念安愣了一下，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像是藏着细碎的星光。她忽然想起张慧兰早上说的话——“他就是嘴硬，其实上次降温，他就感冒了，还硬撑着上班”。
原来再厉害的人，也有不想被家里人担心的软肋。
她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不说。”
陈砚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快得像错觉。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坐进车里，许建明正在打电话，大概是跟周曼她们说位置。陈砚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念安坐在后座，偷偷看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很清晰，刚才抽烟时蹙着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只是唇线依旧抿得很紧。
她忽然有点好奇，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是工作压力太大，还是有别的原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他们不过是刚认识两天的兄妹，她好像管得太多了。
周曼她们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张慧兰坐进后座，笑着说：“买了点本地的特产，回去给邻居分分。”
车子缓缓驶离庙会，往外婆家的方向开。路上，张慧兰一直在说刚才看到的新鲜事，外婆偶尔插几句，气氛很热闹。
许念安没怎么说话，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街角看到的画面——陈砚靠在墙上抽烟的样子，他眼里的落寞，还有他说“别告诉我妈”时的眼神。
她忽然觉得，那点淡淡的烟味，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回到外婆家，已经快七点了。周曼和张慧兰去厨房准备晚饭，外婆和许建明坐在客厅喝茶，陈砚则说有点累，回楼上房间休息了。
许念安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林溪的聊天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把看到陈砚抽烟的事说出去。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她不想告诉别人。
晚饭的时候，陈砚下来了。他换了件灰色的毛衣，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些，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只是吃饭的时候，他话更少了，大多数时候都在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答一句。
张慧兰给他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下午逛庙会累坏了吧？”
“还好。”陈砚把排骨放进碗里，没怎么动。
许念安看了他一眼，想起他刚才在街角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里：“哥哥，多吃点蔬菜。”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陈砚自己。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诧异，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把青菜吃了下去。
张慧兰笑着说：“还是念念懂事，知道心疼人。”
许念安的脸颊有点发烫，赶紧低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晚饭后，大人们坐在客厅聊天，许念安说要复习，回了房间。她刚打开台灯，就听见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陈砚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药盒。
“这个，给你。”他把药盒递给她。
许念安接过来一看，是维生素C咀嚼片。
“刚才看你好像有点咳嗽，”陈砚说，“这个能预防感冒。”
许念安愣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刚才咳嗽了两声。他居然看见了？
“谢谢。”她接过药盒，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京市？”陈砚站在门口，没立刻走。
“中午吃过饭吧，”许念安说。
“嗯。”陈砚点点头，“我也是。”
“哦。”
两人沉默了几秒，空气里有点尴尬。
“那你……好好学习。”陈砚转身，像是要走。
“哥哥，”许念安忽然叫住他，“你也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怎么又多管闲事了？
陈砚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很深。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知道了。”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许念安坐在书桌前，摸着手里的维生素C药盒，心跳得飞快。他刚才……是笑了吗？
她低头看着药盒上的图案，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习题册上，镀上一层银辉。许念安拿起笔，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终于不再犹豫。
她不知道明天回了京市，和陈砚会不会再有交集。但至少现在，她觉得这个春节，好像比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而那点淡淡的烟味，像是在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带着点微苦，又有点莫名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