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几乎是跑到了村祠,然后从落满灰尘的八仙桌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书,封面赫然是那青年身上的图案,一个圆形的图腾。
村长的手都在抖,这是山神的记号,这个记号一直存在传说之中,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亲眼看见。
沈容意慢慢挪回了民宿,他痛得呲牙咧嘴,发信息给苏广霄:“这个村子不正常,我怀疑他们养鬼,咱们还是请大舅子来一趟吧。”
苏广霄的大舅子叫做赵青云,是个很厉害的道士,多厉害沈容意不知道,但是他很难请,不是有缘人轻易不出手,他还是因为苏广霄才能请得了赵青云,且现在没加上任何联系方式。
沈容意很理解,大师总是有架子的。
苏广霄很快打电话过来:“你现在安全吗?我已经跟青云说了,他现在从A市过来。你之前戴的护身符不是可以辟邪吗?怎么这次失效了?”
沈容意摸着胸口的护身符,心疼得要死:“那护身符摔坏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用。我觉得这次太邪门了,不说了,我伤口痛得厉害,先睡一会儿,你开车小心点。”
苏广霄挂了电话。
沈容意吃了一颗止痛药,昏昏沉沉趴着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座老宅。一个雨天他走入荒废很久的后院,对从未涉足的一切感到好奇,院子正中间居然有个很大的天井,好奇心驱使着他踩过布满绿色青苔的砖块,靠近。
他踮脚看向天井,里头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他一直看一直看,想要看清里面有什么,脚越抬越高,几乎要翻过围栏,忽然胸口一痛,那护身符在隐隐发烫。
沈容意一个激灵,吓醒了,他趴着睡的,压得半边身体都发麻了,他摸索到手机打开,已经是下午五点钟。
有个来自苏广霄的未接电话,还有他的微信信息:我晕,车开到沟里了,明早才能到,你今晚关好门窗不要出门。
沈容意回复:你人没事吧?
那边很快显示输入中:“人没事。”
沈容意回:你可能是疲劳驾驶了,慢一点开,我这还能应付。
苏广霄回:好,注意安全。
沈容意放下手机,头又隐隐作痛,他觉得自己生死都在那只鬼的一念之间,自己根本应付不了,但是告诉苏广霄这事除了让他担心没有任何作用。
民宿里,沈容意没再出门,他把护身符取下来摩挲着,古朴的护身符因为被长期佩戴覆着一层光润,他不明白到底是怎么磕碰才会把这种材质的护身符磕坏成这样,他现在更相信是人为。
这护身符是他母亲给他留的,上面刻画着繁复的纹路,是他母亲家乡的东西,确实帮他挡过几次灾。
沈容意现在觉得这个村子就是一个巨大的鬼屋,这里的人或许都是鬼的帮凶,所以在苏广霄来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
沈容意又躺回床上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睁眼就看到了怪石嶙峋的山体,沈容意以为自己的梦还没醒,使劲眨眨眼,发现自己还在。
他想坐起来,然而使劲半天,只能勉强转动头,不看不要紧,这一看让他心都凉了。他正躺在供台上,被一圈烛火围着,正正对着神像,巨大的神像悬空在头顶,沈容意觉得如果它掉下来,自己绝对会被砸个稀巴烂。
供台下面跪了几个人,他们面前点了三炷香,还放了一个瓷碗。
沈容意试图发出声,然而他的嗓子像是被废掉一样,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好不容易等三炷香燃尽,供台下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村长果然也在这群人里,他发觉沈容意醒了,于是走过来。
村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皮肤白皙光滑,头发乌黑发亮,嘴唇红润饱满,他确实是一个很合格的祭品。
沈容意说不了话,然而一双眼睛情绪浓烈,红红的瞪着眼前的人。
村长看了一眼那神像,声音压低了:“帅哥对不住啊,但我没办法,山神相中的人,谁也改变不了。”
沈容意不知道这些村民做了什么手脚,总之现在浑身无力,也说不出话,他恨恨地闭上了眼。
村长不再和他说话,主持了接下来的仪式。几个穿着绣着山川湖海图案的村民们围着供台边走边用方言念一些奇怪的村谣,念完之后有人上来给沈容意换衣服。
沈容意被换上一套黑红布料编织的宽袖礼服,不是现代衣服的制样,应该是放很久了的衣服,他能闻到一股陈年旧味。
沈容意心里骂了个遍,然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村民们给他换上衣服之后,又给那尊神像披上红黑式样的长布,飘逸的尾落在沈容意脸上,痒痒的,他的眼睛被红纱盖住,朦朦胧胧的只看到神像囫囵的面貌。
村民们退出了山洞,一切又恢复了安静,沈容意看着他们离开,又急又怕,虽然他也不喜欢村民,但是让他单独留下来和这只鬼待在一块,他是非常抗拒的!
沈容意紧紧闭上了眼睛,恐惧迫使他更为清晰的感知周遭的一切。
山洞里非常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沈容意感觉到有东西贴近了他,冰冷的,没有活人的气息。
他被托起来,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中,沈容意冷汗一下子出来了。有一碗腥气的东西抵在沈容意唇角,沈容意想起刚才被供奉在村民面前的血,他一点也不想喝。
那拿碗的人说话了:“喝。”声音很年轻,是不容拒绝的语气。沈容意很想睁开眼睛看看这东西长什么样子,但是他不敢。
沈容意很艰难的偏过头,避开那碗血。空气安静了一秒,沈容意听见托着他的那人发出“哼”的一声冷笑,说:“不想喝那就别喝了。”
那人一下子松手,沈容意毫无防备摔倒在地上,痛得闷哼一声,眼睛也不由自主张开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是个容貌秀美的少年,美到雌雄莫辨的脸,皮笑肉不笑,带着一点讥讽意味的冷冰冰模样。
沈容意还没从惊讶之中回神,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声响,是少年把碗摔到了地上,那碗血飞溅得到处都是,其中一些溅到沈容意脸上,湿粘冰凉。
沈容意被吓了一跳,紧张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那少年还在看着他,忽然说:“你一定会来求我的,我叫解既白,给我记住了。”
沈容意一惊,醒来了,此时已日上三竿,他揉了揉眼睛,把脸上的汗擦干净了,发现自己在公寓的床上。
难道昨天经历的一切是一场梦吗?那这个梦也太真实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照到了床上,光线简直称得上刺目,沈容意总是感觉有什么事情忘记了,一打开手机就收到了十几条未接通话。
打开微信的时候,发现苏广霄最早的一条信息是半小时前,说自己在村口了,再不回复就要报警。
他赶紧回了消息,然后跑到村口。
一辆很熟悉的尾号6889黑色SUV停在村口,沈容意这些天一直在陌生的环境里担惊受怕,看到这熟悉的汽车,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大步走过去,打开了车门,苏广霄一句:“你他......”还没说完。沈容意就一把抱住了他:“我的好兄弟,我等你等的好苦啊。”
苏广霄想刺他几句,但是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好像真的等了很久,怕了很久一样,他就不忍心再说了。
沈容意放开苏广霄,迈开步子坐到了副驾驶,说:“快,现在试试,看看能不能开出去,我跟你说这地方真的很邪门。”
苏广霄启动车子开出村子,沈容意把昨晚他梦见的事情都说了出来,惹得苏广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车子很快开到了沈容意昨天出车祸的地方,他心情紧张,但是车子很快经过了那道看不见的坎,沈容意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么简单就出来了,广霄你真是太好用......”
话还没说完,沈容意身体突然剧颤了一下,他感觉眼前布满星点子,像老电视机没信号的时候出现的黑白点,就几秒的功夫,他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醒来居然回到了村子医务室,他吊着针,村长站在一边,面无表情,脸上有块新鲜的淤青。
沈容意看向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的苏广霄,问:“我怎么了?”
苏广霄生气的看着村长:“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村长的脸上挂着彩,大概是因为目的达到了,整个人显得很平静,大嗓门都没这么大声了。
然而说出的话很欠揍:“你已经是山神的祭品,没有他的允许,你出去就会死。”
“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变成祭品了?”沈容意忍住给他脸上来两拳的冲动。
村长不说话,苏广霄捏了捏手指,指关节摩擦发出气泡破裂的声音。
村长看了苏广霄一眼,说:“你刚进村参加的仪式就是献祭仪式,山神选了你,你已经是祭品了。”
“我呸,那么多人就选中我”电光火石之间,苏广霄忽然想起那个奇怪的梦。
他从病床上坐起来,说:“你们昨天是不是趁我昏迷的时候把我抓到山洞里了?昨天那个仪式才是真正献祭的仪式吧?”
被他说中了,村长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大声嚷嚷道:“谁抓你了,你今天起床是在山洞吗?”
沈容意简直要气笑了:“你这话是肯定我一定不在山洞?你昨晚睡我床底?你们这种行为是犯法的知道吗?”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大。
村长的声音更大:“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脑瓜傻了胡说八道。”
村长说完这话就要往外走,苏广霄向前伸出一只脚拦住了他,说:“你以为只有你们会这种把戏?不把话说清楚,我让人也给你们村下个咒,你们不是有山神吗?到时候看看山神能不能保护你们了。”
村长哼了一声,斜眼看着苏广霄,没说话,但是很不相信的样子。
苏广霄突然在他村长后背拍了一掌,嘴里念了几句东西,沈容意听不清楚。
村长说到:“你这小年轻真懂得唬人。”他还要说什么,忽然间喉咙好像被掐住了,呼吸变得困难,他瞪着眼睛看着苏广霄,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一张老脸很快变得通红。
沈容意没想到苏广霄还会这招,吃惊的望着他。
苏广霄嘴角微翘,很得意的向沈容意挑了下眉,村长几乎有出气没进气的时候,苏广霄又在他背上拍了一把。
村长忽然就能呼吸了,他的老脸憋得通红,四肢匍匐在地上。
苏广霄阴恻恻的说:“你以为只有你们会这些玩意儿?要是再不老实交代,我就让你再试一次,但下次可就不一定能活着了。”
村长突然向苏广霄跪下:“我说我都说。如果没人做祭品,我们这一村人都会大祸临头啊,山神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涕泗横流,说话含着口水,声音很混乱,苏广霄轻轻踢了他一脚,说:“站起来好好说话。”
村长抹抹眼睛,站起来说:“我们这个村子受山神庇护,但他庇护的条件是我们要为他搜寻满意的祭品,如果我们没办法找到他满意的祭品,村子就会有大祸。我知道让你变成祭品对他不公平,但是我没有办法。”
沈容意把上衣脱下来,露出后背的伤口,说:“我背上这个图腾是你们仪式的一部分吗?”
村长摇头,说:“不是的,我们没有资格刻画图腾。这是神昭,山神亲自做的记号,有记号之后我们才能开始献祭的仪式。”
苏广霄说:“你们这个山神到底是什么来历?如果不供奉他,不听从他,到底会有什么灾祸?”
村长又摇头:“山神在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我不知道他的来历。总之供奉山神是一直都有的习俗,村志里有唯一的一次没有供奉山神的记载,那一次村子生了疫病,死了很多很多人。”
苏广霄又问:“成为祭品会怎么样?”
村长咽了咽口水,看向沈容意:“成为祭品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
苏广霄眼睛一眯:“你什么意思?”
村长急忙说:“村志,村志也有记录的,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没死!”
沈容意说:“你们这个村志有没有记录解除祭品方式的办法?”
村长说:“没有。”
苏广霄看了沈容意一眼,发现对方正看着村长,好像有点发呆,他的头发已经有些长,薄发尾垂落在颈间,显得皮肤异常的白,真奇怪,明明经常外出,但是太阳和足够的运动既没有让他晒黑,也没有长出健美的肌肉。
苏广霄走到沈容意身边,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安慰道:“没事,等青云来,或许他有办法呢。”
沈容意点了点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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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古老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