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实看着裴珠一阵捣鼓的行为,有些不解,可是他不是那种直接瞧的性格。
又来了几个客人,他便一边观察着裴珠,一边做自己的事。
直到裴珠写出来那格外好看的四个字的时候,秋实的表情由一阵疑惑变成了惊讶,甚至转而有了一丝丝的羡慕。
他一边将刚刚打包时落在桌子上的糖屑给打扫干净,一边开口说:“你的字,可真好看。”
这里的大多数人即使识字,也不会有这样的一手好字。
而秋实不认得裴珠写的是什么,可是他却能看出来,裴珠的字比镇上代写书信对联的书生都好。
怎么个好法,秋实这个外行说不出来,可是他分得清美丑。
他的眼神落到裴珠的身上,甚至有了隐隐的崇拜。
“真厉害,你居然识字。”
裴珠听完他的话,先是得意地一笑,“这可是我大哥一手教出来的字,我大哥可是……”
话到这,他忽的轻轻止住了话头,神色一变,不过他还是转头向着秋实笑着说:“总之,这字还不错吧。”
秋实也应和着说:“你大哥也厉害,一家子都识字,了不起。”
裴珠自然能感觉到秋实散发的善意,两个哥儿便是互通了名姓,裴珠这才知道,虽然秋实已经嫁人,不过并没有比自己大,两人竟是同年出生,而且也是相差了一个月。
这便不用什么哥哥弟弟的称呼,两人又都不促狭,干脆就互道本名。
裴珠看秋实的眼神,也看出来他的想法,说:“要不要我帮你写一副?有了招牌,说不定更醒目一点。”
秋实的表情也是一喜,他想要个招牌许久了,可是他和他男人都是不识字的,这代写的书生的价又不便宜,所以从前没有的时候,就是自我安慰道,小本买卖,没有这东西也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心里还是有这个念想的。
裴珠的字比那书生好多了,他当下有些喜不自胜。
“那怎么好意思。”
裴珠大方地说:“几个字算什么?”
不过,他探身看了看秋实的摊子,他刚刚只买了一块木板,秋实想写的话能写到哪呢?
秋实看见他的那块木板,眼神也垂了下去,他有些失落:“倒是…不好找合适的板子了。”
裴珠最是见不得旁人失落的神色,而且这个事也并非是不能解决,他绞尽脑汁地看着秋实的摊位,想要寻找一个能写的地方。
“秋郎君,这两个便宜些给我吧,你是知道的,我常在你家买?”
摊位上来了一位客人,秋实忙跟着招呼:“这都是刚刚做出来的,但王婶你常买,我就便宜些吧。”
秋实的粔籹确实是卖的好,就这么一会的工夫就又来了一个从前的老主顾,秋实是个老实本分的,东西从来都不缺斤少两,味道又好。
其实正如裴珠所想,自有自己的一块无字招牌。
可谁不想自己的东西再有更多的人知道呢,酒香也怕巷子深。
不过当裴珠的视线落在秋实打包时翻动的叠在一起的白色油布的时候,眉眼微动,实实在在地想到办法。
“这油布的价贵吗?”
他忽然开口问道,这话没头没尾,秋实不知道他的用意,只以为他也想卖些零嘴,便好心地说:“这样的布糙,蛮便宜的,你若是想要。”
他从篮子翻了翻,原来这油布他不止垫了一层,其中接触食物的这一层已经沾染上了黄色的油污。
还有点零零散散的炸物渣子。
下头的那层布,原来就是为了保温用的,所以洁白,秋实也不是个邋遢的,所以那层布拿出来是崭新一般。
“给你了。”
怪不得桑兴抓着这一个人薅羊毛,实在是秋实好心得太过,刚刚讲价的王婶没费什么功夫秋实自己就给人家少了点,而裴珠这才一面之缘,可是秋实便开始送东西。
实在是个好人。
裴珠摆了摆手,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秋实值得他帮。
于是他抬头看向对方,语气里带着些认真:“我是想,把字想到布上,”
他伸手将这块布接过来,展开,然后留出些长度压在篮子下,剩下的那些布便在摊位的桌前直直垂下,将将没有落到地上。
在这一众光秃秃的零嘴摊位里,一下就显眼多了。
裴珠轻抚着这布料,对秋实凑过去笑道:“这主意不赖吧?”
“而且也轻便。”
秋实一愣,转眼笑容就挂在了脸上,他高兴极了,可性格天生内敛,只好小声说:“多谢你。”
但是语气里的感激是藏不住的,
裴珠刚刚写自己的那四个字时,被成功开业的成就感给冲昏了头脑,挥笔写下的四个字纯是他的兴趣所致,可眼下给秋实写的时候,他却想起来。
“这东西是不是该写清楚是什么?多少钱?”
秋实点点头,“自然是该明码标价才好。”
裴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却又自闭了。
没事的。
没事的,不就是买了一块板子,结果给这临时的摊位提了个没什么用的匾吗?
其实未必不可以再用清水擦干净再用,只是裴珠看向这一气呵成的四个字。
“也没碍什么事嘛。”
他小声说了一句,用指腹蹭了蹭那“裴”字,“就这样吧。”
不过,他还是说了一句,“秋实,这布在哪个布店买?”
秋实看着他有些窘的样子,手上又去翻另外一个篮子,将另外一个篮子的油布也拿了出来,他的指尖还微微蜷着,垂着眼帘偷笑,小声说:
“我这里还有,多谢你。”
裴珠也抬头笑了出来,只是耳尖泛着浅红。
“谢谢。”
而除此以外,秋实还递给了他一只粔籹,当做谢礼。
这粔籹因油炸呈现出金黄的色泽,又被人拧成了环状,表面带着可见的蜜色光色,光是拿出来的时候,便就酥掉了渣,入口定然口感极佳。
而且只是靠近嘴边都能闻到甜滋滋的味道。
定然很受小孩的喜欢。
裴珠又一次明白,为什么秋实的粔籹卖的如此快了,这手艺放在京城也丝毫不差。
而待裴珠开始写这价格之后,却是实实在在被这粔籹的价格给一惊。
“每只二十文!”
裴珠吃惊于这东西的价格,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够清楚本地的物价,可是没想到,从前他嫌吃起来没意思的粔籹居然如此的昂贵。
这还是在这样的小镇上的价格,要是拿去京城,岂不是要三十文,甚至四十文了,就算是家境殷实的小户,恐怕也不敢天天吃吧。
那日他买的那些东西,合在一起恐怕也买不起这两筐粔籹。
秋实的嘴微微张,还没发出声。
秋实的男人就带着热水回来了,一来便是听见他的这句话。
秋实的男人还以为是他嫌这价格贵了,解释说:“这是用糯米面和蜂糖揉在一起做的面团,又在炸好了之后裹上了白糖,我还是去跟外地一个有名的厨人学的。”
“据说厨人后来去了京城,这里没几个人会,而且原料并不便宜,故而价贵。”
裴珠恍然大悟,可是难免又产生一个疑问,那,桑兴怎么会?
不过此话恐怕不便当下来问,裴珠感激地接过那壶热水,“原来是这样。”
他已经写完了秋实摊位的招牌,现在该写他自己的了,可是这茶,除了他和谢昧川,没有人喝过。
如何定价,他自然也心里没谱。
眼下,要找个知道物价还能对他的茶水有些正经评价的人,才能定下来价格。
裴珠看向眼前的秋容夫夫二人,先是眼神亮了亮,唇角大大扬起,整个人像是被刚刚升起的阳光温暖地裹起来般明媚。
“不知可否劳烦你们帮我个忙?”
裴珠在家已经试了几次,虽然摆摊的过程有些仓促,可是泡茶,他已经很顺手了。
他将冒着热气的水缓缓倒入杯子,那黄白的花瓣顺着水在面上浮动上下,香味被一下激出了。
一股独特的花香飘在那写着“裴家茶摊”招牌的简陋小摊附近,令往来路过的人不禁驻足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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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路上车辙交错,一路向南,这路便是越来越不好,官道入山林,愈发泥泞,与野路没有任何区别了,越走越让人觉得烦躁和痛苦。
几个士兵领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往前走着,那几人虽然没有戴上枷锁,却还有镣铐束缚着手脚,显然是一批官奴。
本朝的官奴大多是登入市易务后,再拨入各府郡进行买卖,买卖所得需要交归官府,因为都登记过,所以这实在是一份辛苦,还没有什么油水的差事。
“爹,我好疼。”
说话的是个圆脸哥儿,不过年岁尚小,但已经被这多日来的苦旅给坏了身子,眉间红痕淡得已经看不见。
士兵本就怨气颇深,突然听见后面的人开始唤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脾气爆的士卒直接就挥鞭抽了上去,哥儿惨叫一声。
“啊!”
“喊什么!此处离浦中还有千里,如今就还有力气唤疼,到时候不知还有没有气,省着点吧。”
士兵中另一个人则是“啧”了一声,“和个孩子计较什么?”
那大人的士兵还没消气,闻言骂到:“浦中的什么都不合胃口,去那待两天老子恨不得瘦十斤,这群罪奴还敢叫苦连天。”
另一个士兵闻说也是“哎”了一声,“喝口合心意的水都难了。快将这批人带过去吧。”
“浦中那地,深山野岭,还要每年批官奴过去,真是不知道为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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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秋实与粔籹